作者：炉中文火
让遣川喜一感到震撼的，是它的空间错觉。
利用微重力环境和精心设计的视觉欺骗，会让人下意识地感觉到，内部空间，比看上去更大。行走在一条狭窄的回廊中，转过一个弯，突然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和远山，以往的视觉经验，在这里，好像都失去了意义。走在狭长的小径中，他几乎无法辨认，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当然，这一切的一切，所带来的震撼，都比不上，在那座接待与会者的宏伟宫殿里，看到了那个人。
————
“……日安，灯人，许久不见了。”
身材高大，体格修长，西装革履，面容慈祥的男人。
在人群之中，注意到了查尔斯的到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顺势递出右手，先与他轻轻一握。
男人的脖颈上，垂挂着一串兽齿打磨得项链，与他粗糙的皮肤倒是很相称。在觥筹交错的社交场合，显得略有些违和，却也让他脱颖而出，人们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这位……啊，您一定是，遣川喜一先生。”
他向喜一递出手。
“你……你怎么会……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这说不通！”遣川喜一没有贸然握手，而是后退了一步，看向查尔斯，眼中尽是困惑不解，“法务，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意思。”查尔斯给了他一个平淡的眼神，“就是您看到的这样，落雨先生，也是本次深梦会议的参与者。”
“可……他是【北斗军科】的老大啊，我们打了几年的第四次公司战争，他……数以万计遣川集团的士兵，死在战场上，同样，我们也杀了他们不少的人。这，这怎么可以？”
他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引来了一些人的围观，“这场战争，投入了数不胜数的金钱、物资和人命，怎么可以就这么算了！”
“您是第一次来吧？”被拒绝了握手，落雨却也不恼怒，依旧笑的很温和、很慈祥，“地上的事，利益也好，恩怨也罢，到了离恨天，就不算数了。想要继续在游戏里玩下去，这就是这里的规矩。”
“规矩？”遣川喜一喃喃道，“……游戏？”
“抛开这些，我和您的叔父，遣川源堂先生，也有着不错的私交。他是个很好的人。”落雨笑着说道，“在会议正式开始之前，应该还有一点时间，您不妨环视四周，去看看这里正在发生的事。”
“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的哦。”
……
落雨走了。
此时此刻，他的身份，已经不再是“北斗军科”的总控人，更像是一个平和、慈祥的老人。在一个乡土俱乐部里，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起，聊着家长里短，品鉴新出的烟草牌子味道如何。
他甚至以这个新身份，给予了商场、战场上的死敌一些建议。
“……”
遣川喜一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再看四周，推杯换盏，光影骤变，觥筹交错。
来与会者，都和他一样，是某个公司、集团、企业的话事人。并没有那种乌泱泱一大群人的现象，基本都是“话事人+私人秘书/法务”的搭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进行着更高层次的资源交换。
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有几个家在地面上，互相快把狗脑子打出来的公司，到了这里，一样有说有笑、热火朝天。
————
“那是……”
他看到一个怪异的人——他的下半身都是正常的，但是，在他的脖颈之上，却没有头颅，而是漂浮着一个奇异的光环。那光环中，似乎有某种奇异的流体，在飞速流动着，让光环发出七彩色的光。
“很神奇吧。”
一个颇有磁性的低沉男声，在身边响起。
又一个西装革履、身形笔挺，面带笑容的男人，很自然地站到了他身边，保持着相当微妙的社交距离，指了指不远处的光环人，“那是【生物科技】的话事人。”
“他的头怎么了？”遣川喜一好奇道。
“他对自己进行了改造。那个环的学名，叫做‘聚合意识网络承载器’，猜猜那是干什么的？”男人解释道，“生物科技的几个决策者的意识，都被融合到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效率更高，范围更广的集体意识。”
“不会吧……”遣川喜一后背有些发寒，咽了口口水，“还算是人吗？”
“你要这么想的话，这间屋子里的绝大多数，可能都不是人。”
“看那边，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她是‘尤克特拉希尔’，也就是BA WU ER YI LING SI ER QI BA世界树公司的话事人，今年少说150岁了。”
“在看那个，没错，就是那个家伙……白发，红色瞳孔的男人，看到他的手腕没？”
“他是预制人？”遣川喜一惊讶道，“这种场合，怎么会有预制人？”
“他是【火种公司】的话事人，业内称其为‘0号生物模块’，几乎是一台从不出错的超级生物电脑。”男人又冲着更远的方向，微微颔首，“那边那个，威斯特视听集团听说过吧？那个鹰钩鼻，看上去很有魅力的老男人，他就是洛根·格林·威斯特。”
“那你呢？”遣川喜一忍不住好奇道。
“你终于问到正题了。”男人冲他商务性地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我是阿德里安·莱克特，【奥奇思脑机】的话事人，也是月面都市阿尔忒弥斯的市长。”
“欢迎你来到，大资本的联盟。”
第四百四十三章：我们先开始吧
“原理如此……这里……是这么个地方。”
遣川喜一渐渐接受了这个设定，巨大的震撼，就如撞钟一般，冲击着他的精神，“所有规模够大的公司，都会派话事人来这里吗？”
“和规模无关，和‘影响力’有关。”阿德里安的笑容，给他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只有能在世界范围内，形成独特‘影响’的公司，才会受到深梦会议的邀请，前往离恨天。”
“规模再大，如果产生的影响力，没有达到某个基准线，便没有前来与会的资格。”
“……”
遣川喜一的表情微微一顿。
就在几分钟前，飞船上发生的一切，他还记得很清楚：最开始的时候，那个接管飞船的声音，并没有让他们参与会议。遣川集团并不在这一轮会议的邀请名单上，是查尔斯动用了某种权限，联系了一个手眼通天的女士，他们才获得了上桌的机会。
换言之……
叔父死后，由自己上位，接手的遣川集团，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团死而不僵的烂肉了吗？
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栗。
尽管遭遇了一点点打击，但眼下的遣川集团，仍然霸据着地面之上，50%以上的义体市场，每年的净利润，是一个天文数字。都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躺着不动，每分每秒，都会产生可观的利润。
可是，在高天的视线下，他们已经是一具活动的尸体了。
“为何？市场上的那么多秃鹫，还在旁观？还没有扑上来，将我们撕成碎片？”
查尔斯的话回荡在脑海里，让喜一再度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道‘基准线’……是谁画下的？”他按捺不住好奇，几乎是在追问，“或者说，这个评判的权力，到底在谁手里？”
————
“贾桂琳女士！”
下一刻，都不需要阿德里安回答，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呼。
遣川喜一扭过头去，不由地暗暗惊呼，他从未见过这么完美的女人。如瀑布一般深黑色的波浪长发，浅金色的眼影，曼妙卓绝的身材曲线，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华美大气的面庞。那一抹透着自信的浅笑，与她独特的步子，结合到一起，仿佛形成了某种配合绝妙的鼓点。
好像只要往那里一站，整个世界，都向着她的方向，倾斜过去了。
“……瞧。”阿德里安笑着看向她，眼神之中，转瞬即逝的黑暗，划了过去，“大明星登场了。”
这一屋子的人，在地面上，至少在各自的领域内，都是无可争议的“爷”。
然而，在这里，遣川喜一却见识到了，这些笔挺的腰杆，弯得可以有多厉害。
贾桂琳一出现，人群便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一拥而上，围到她身边。
当然了，还不至于做出太直白的行为，和这里的调性不符。但……他们眼里的谄媚、顺从和讨好，都是做不得假的。正如落雨所言，到了这个地方，你过去取得过的一切，权力也好，地位也罢，全都自动清零了。
所有人，又回到了需要俯瞰的，同一起跑线。
可是……
为什么呢？
遣川喜一不明白，这似乎也不是一个，可以思考的问题。
那张伟大的面容上，流露出自信到几近自负的浅笑，对于所有问好的人，贾桂琳都一一回以如沐春风的问候。她似乎天生就是个上位者，一两句话的功夫，流露出一点关怀，便能让气氛如沐春风。
……
“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
那张伟大的脸，来到了自己面前，让遣川喜一，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就像一个十八线的小明星，突然被当红女星搭话，舌头打结，连话都不会说。
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才不会显得失礼呢？
“梅斯维德小姐，好久不见。”阿德里安不卑不亢地出声，为他解围，“最近一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看到您。”
“别提了，事情一大堆，还老是出现，计划外的情况，忙都忙不过来啊。”贾桂琳故作疲倦地叹了口气，扶额笑道，“倒是听说，你的月面都市又要扩建了？”
“小打小闹而已。”阿德里安笑着说道，“您如果有需求，随时告诉我，有用的上的，一定配合。”
“有这句话，我就安心了。”贾桂琳笑着说道，“一会儿……进去之后，可就要靠你们，帮我撑撑场面啦。”
“请您放心。”阿德里安十分谦卑地，低下了他的头颅，“我的一切，都是您给予的。”
“我永远都会是您，最坚固的后盾。”
……
“轰————”
紧闭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怀着不安、紧张，而又兴奋的心情，遣川喜一，迈出了走向未知世界的第一步。
宽阔的厅堂，在中心的位置，嵌合着三张高大的主座，呈“山”字形排列，两底，一高。
三张主座之下，是两排次第排列的分座。
再次之下，是散开如扇形，好似古罗马竞技场观众席一样的座位。
他们这些外来的公司集团话事人，只能坐到扇形的席位之上。
喜一注意到了，事情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心中惊疑不定，压低声音，小声问道，“那位贾桂琳女士，为什么不坐到中间去？她难道不是这里的管理人吗？”
查尔斯白了他一眼，“这样的问题，以后不要再问。”
“她没有那个资格。”
……
“什么？！”
遣川喜一感到血液一冷，好像整个世界，都跟着摇晃起来。
没有资格。
刚刚那些公司话事人们一拥而上，像苍蝇一样，在她身边嗡嗡转的样子，犹在眼前。
可她……没有资格。
那谁有？
谁有？！
————
“嗒！”
“嗒！”
“嗒！”
……
随着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依次、有序地落下，落座的人们，迅速安静下来。
经历了数不尽的岁月，手杖顶端的寒蝉图案，已经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楚。但它落下的声音，依旧如此清亮。
灯光之下。
张人瑞和张海生，从红地毯的另一端，缓步走出。
在此时所有资本的注目之下，他们不急不缓地行走着，来到了最为中心的主座两侧。
一左一右，缓缓落座。
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依旧如此显眼。
……
“红中呢？”张人瑞摩挲了一下手杖的顶端，沉声问道。
一名身穿红白巫女服，脸上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快速上前，在他身边，轻声说道，“情况有些变化，红中先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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