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张人凤尽量不去想这个“过滤”的过程，只要它喷出来的时候，看起来是干净的，也就可以了。
在航天港内一场恶战，那可真是字面意思上，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始终没有机会清洗。
飞船里没有单独的洗浴间，再加上重力环境不同，让洗浴变得十分困难。那里只有免洗浴液和湿毛巾，稍微加热一下后，用来擦拭身体。相当不便，张人凤也只是大概擦拭了一下，便没了兴趣，靠在椅背上，沉沉睡去了。没有日升日落，他都没办法判断，到底过了多久。只能说，这是他经历这些混乱后，洗的第一个澡。
“嗡————！”
水雾冲洗完毕，一股热风从洗浴间上方吹进来，将他的身体快速烘干。
虽然和想象的不一样，但在如此特殊的条件下，能清洁一下身体，也算是挺奢侈了。张人凤长出一口气，双手扶着墙壁，双目微闭，享受这个把身体烘干的过程。
“呵呵，真是不得了啊……”
陆阿牛浮现出来，靠在洗浴间的墙壁上，环视四周，“你，张人凤，一个19世纪出生的人，现在正在月亮上洗澡。这句话连在一起，听着像是颠三倒四的梦话。”
“小说还需要符合逻辑，现实就荒诞的多了。”
张人凤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发自内心地，认同陆阿牛的感慨。这里的一切，都在时刻提醒他，自己处在一个多么神奇的年代。在他小时候，也曾听过月宫的故事，广寒宫、嫦娥、捣药的兔子、吴刚砍树……可如今，他真的抵达了月球之上，除了一片光秃秃的单调银色荒漠外，这里什么都没有。
月面上的确有城市，但那是人类开拓、建造的，就和以往的开拓时代一样，这一次，同样充满了血泪与罪恶。
想到这里，他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接下来呢？”陆阿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一样，问道，“别告诉我，就是这么吃顿饭的功夫，你就打算留在这里，帮助这群太空马匪了。”
“想要给那个小鬼治病，就得进城，去找那什么蓝眼睛先生，这你没忘记吧？缩在这么个小破地方，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我没忘，但我也同样没有忘记，我们来月球的一大目的，是寻找潜在的盟友。”张人凤沉声道，“你觉得，月面都市里的掌权者，能够成为，我们的盟友吗？”
“呵……你还真是对这一套劫富济贫的游戏上瘾啊，200年了，居然还想玩这一套，还他妈的玩到太空来了。”
陆阿牛摇了摇头，有些不屑地说道，“看看这儿，一个避难所而已，他们连洗澡的水都要循环着用，种出来的水培小麦，也就够养活那么多人。需要不停外出，依靠劫掠公司的物资，来养这么多张嘴。”
“我对他们的行为，不做评级，我只说事实。这帮人现在，连养活自己，都有点费劲。就算成了你的盟友，又怎么样呢？你指望他们离开太空，离开他们熟悉的环境，来地面上帮你打仗吗？”
……
“你说的有道理。”
短暂的沉默后，张人凤点了点头。
“是吗？”陆阿牛有些意外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会坚持己见，和我死鸭子嘴硬到底呢。”
“没有意义，事实的确如你所说，嘴上功夫并不能改变。”张人凤用毛巾擦拭了一下身体，开始穿衣服，“想要改变现状，光靠磨嘴皮子和空想，是没用的，必须有实际行动。”
“当然了，这也得是把小睦治好之后，再见机行……”
————
……
……
……
“咚咚！”
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随后，猛地跳动起来。
脑海中警铃大作！
“？？！”
后半句话哽在喉头，张人凤神色一凛，眉头紧蹙，动作僵在原地。片刻过后，他和陆阿牛对视一眼，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突如其来的骇人变故，让他惊愕莫名！
“好强的内力，这是人？！”陆阿牛惊呼道。
“嘘……等等……”
张人凤竖起一根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靠在门口，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起来。
片刻的功夫，那股骇人的内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又感觉不到了。
“搞什么……”
“不，绝对不是搞错了。”陆阿牛摇了摇头，“说不定，是他意识到你在试探，用什么方式，隐去了自身的内力。”
“这么敏锐？”张人凤挑了挑眉毛。
“开什么玩笑，你刚才没感觉到吗？”陆阿牛做了一个深呼吸，尽管他这会儿是数字人，做这个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仅仅是一种生前的习惯，“那种纯度的内力……要是他想压，你根本就找不到他。”
“不。”张人凤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对。要是真有这么厉害，在进入基地的时候，我就该感觉到了。”
“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搭理你呢。”陆阿牛没好气地说道，“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沉默片刻，张人凤抬手按住了洗浴间的门。
“等等，别开！”陆阿牛警告道，“他会认为，你是在挑衅他的！”
但张人凤到底是个行动派，他没有顾及这些，草草穿好了衣服，一下子拉开了大门。
……
门前并没有什么高手，只坐着一个从而见过的男人，双手捧着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就这么坐在那里，神色平静，闭目养神。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他便睁开眼睛，缓缓看了过来。
金色卷发，苍蓝色的眼眸。
面容看上去还很年轻，但眉眼之间的沧桑，让他看上去，起码增了十岁左右。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是一起吃饭的，反推一下，这张没见过的面孔，自然就知道是谁了。
乔拉·海森。
他的皮肤很诡异，是一种近乎尸体的惨白色，五官立体，鼻梁高挺，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看上去非常憔悴，疲惫，和众人口中，那个豪情万丈的领袖，似乎不大一样。
这会儿，从他身上，张人凤感觉不到任何内力的痕迹。刚才那股心脏被攥住的威胁，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冲张人凤微微点头。
“欢迎你们……因为一些原因，我只能在这样的场合下，和你见面。”
乔拉微笑着说道，“我们的条件很有限，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张人凤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道，“能白手起家，创造这一切，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谢谢你的鼓励，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
乔拉指了指不远处的洗浴间。
“哦，当然。”
张人凤往旁边站了一下，与此同时，他看见乔拉将手伸到胸口，伴随着一阵机械齿轮的转动声，一枚圆形的能量泉，被他从心口处，卸了下来。一台跟在他身旁的无人机，将这枚沾了不少电浆粘液的能量核心，收入其中。他大概是不想让这个精密的器械进水。
一道细线。
一道墨绿色的细线，从他的袖口衍生出来，像一只潜藏在他身体里的小小蚯蚓，爬到了他的手腕上。
这不起眼的一幕，被目力极佳的张人凤，尽收眼底。
第893三百四十章：月下96……月上剑四460舞！（今日五更）
“我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不可能的。”陆阿牛叹了口气，相当嫌弃地白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靠着天分破解了血魔神功，你在邪功这条道上，就算是老资历了吧？你才练了几年，能有我懂吗？”
“那条墨绿色的细线，你也看到了吧。”张人凤仍然坚持己见，“除了【化骨绵掌】，还有什么功法，能有这种效果？”
“你不识字吗？‘化骨’绵掌！要是内力渗透到手腕这个位置，他的身体，早就化成一堆血水了，连骨头都不会剩下的，怎么可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和你说话？”
“那你觉得呢？”张人凤问道。
“内力说明一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那玩意儿没法说谎。”陆阿牛将声音压低，很少能见到，他以这么认真的语气，去谈论一件事，“他身上的内力相当古怪，一会儿渊渟岳峙，一会儿又不见踪影，但我相信你的第一感觉。武者的直觉，永远是最敏锐的。”
“你第一次感应到的内力，才是他的真实水平。但为了提防你，在看见你本人之后，他就收敛了内息，控制到和普通人无异的程度。”
“别那么自大，小子……世界之大，难道还只允许你一个人，是亿万里挑一的天纵奇才吗？”
“我不是自大。”张人凤沉声说道，“我是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分析。如果真如你所说，他拥有那么强悍、精纯的内力，就不可能仅仅囿于这么一小片地盘，早该闹出更大的动静来了。从他做的事情来看，应该是和公司体制，八字不合的。”
“更何况，之前在飞船上，和我对峙的时候，也没感觉他有很强的内力啊。从浆果他们的描述里，也能看出来，他更多还是依靠高科技武装。当然了，高高科技的武器，也没什么不好……”
在月面基地上，没有什么白天黑夜的说法，只是大部分人都去睡觉，张人凤和小睦，自然也跟随他们的作息。
这几天长途跋涉，再遇到这么多事，小睦已经困得一塌糊涂，粘着枕头，倒头就睡，但张人凤却睡不着。方才在洗浴室发生的一切，让他倍感惊奇，但放眼四周，能和他讨论这些的，也就只有陆阿牛了。
好消息是，至少在这方面，他也算是内行中的内行。两人虽然观点不同，好歹能聊到一起去。
直到……
……
“喝！”
若隐若现的轻叱声，从大厅里传来，但并没有人表示奇怪。其实以基地的建材质量，再加上大家住的，都是胶囊屋里的壁橱，这点声音，是完全可以隔开的，不至于吵到人休息。
也只有五感敏锐过人的张人凤，才能听的一清二楚。
不仅有人的喘气声，发力时的脚步声，还有锐器破空的声音，像是在挥舞剑一类的东西。最后一个，反而让张人凤感到越发奇怪：在月面基地里舞剑，光是听着，都觉得太抽象了。
张人凤推开了壁橱门，十分灵巧地，从这个狭小空间里钻了出来。
“又要去试探人家吗？我真的挺好奇，你哪来这么多的力气，去关心这些，跟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和事情？”陆阿牛虚眯着眼，吐槽道，“大半夜的，你也不嫌累。”
张人凤白了他一眼，“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就和我八竿子打不着？”
————
基地大厅里。
看上去无比诡异的一幕，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了：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正双手持握着一把金属长剑，对着空气，不断做出挥砍动作。他的手上动作很灵活，脚下的步伐也一刻不停，对着想象中的敌人挥砍、格挡、横斩、突刺，做出各种战术动作。
“你刚刚的澡是不是白洗了”——如此古怪的一幕，让张人凤的脑海里，蹦出来一个更古怪的问题。
但他很快就注意到，对乔拉来说，这套动作并不费什么力气。或许是因为，地月重力有别，有或许是他的体力超乎常人。一连串大动作下来，额头上一滴汗都没出，表情也很放松。
抛开这个奇怪的时间，奇怪的地点，剑舞本身很有特色，圆融通达，密不透风。
以张人凤积攒下来的战斗经验，寥寥几眼，他就已经确定，这套剑舞并非乱打，而是具备实战技巧。各种挥砍的角度，也都是奔着要害去的，身陷敌阵，以一敌多时，可以凭它杀出重围。当然了，敌人最好也是赤手空拳，或者和你一样，手里头是冷兵器。
“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吗？”注意到张人凤的靠近，乔拉收起了架势，将长剑搁到一边，“真奇怪……按理来说，地球上的人类，感官不会像你这样敏锐。”
“你舞的是什么？”张人凤好奇道。
“正式的名字，早就消失在历史长河中了，我只知道它叫‘血之舞’。”
乔拉抬起右手，做了几个劈砍的动作，解释道，“双手持剑，在人群中施展剑法，剑锋飞速地从切开敌人身体，就像热刀子切黄油。敌人的血飞溅出来，优雅而高效，仿佛一支舞蹈。”
“……”
趁此机会，张人凤又观察了一下他的手腕，方才那抹细密的墨绿色线条，竟然不见了。
他身上也不再有内力的气息，除了过于惨白的皮肤，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几乎就是个普通人。
咄咄怪事。
“很奇怪吧，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摆弄一块上个世纪的金属片。”乔拉见他始终盯着自己看，也不恼怒，只是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我个人的习惯，感受这点重量，在我的双手中舞动……大脑会暂时放空，可以不去想，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情况很糟糕吗？”张人凤大概猜到了他们的处境，“你们本来要接的那个‘技术人员’，因为地球上航空港的变故，迟迟没有到。这给你们接下来的计划，增添了诸多不便，我猜的对吗？”
“……”
乔拉回过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张。”
“倒也不是聪明，主要是见的多了，再加上……”张人凤笑着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道，“一起用晚餐的时候，你的同伴们喋喋不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你如何把他们从地狱中拯救出来，又是如何用你的智慧和技术，创造了这个庇护之地。”
……
“恐怕我并没有那么伟大，跟着我，他们早晚会死的。”乔拉将脑袋扭开，他的近乎幽黑的深蓝色眼眸中，流转着哀伤，“只不过，他们原本的命运，或许会更加糟糕。”
“恕我直言，张，人类迟早是要灭亡的。当那一天到来时……”
“他们，就是人类原罪的活证据。”
第三百四十一章：小说需要逻辑，现实却不需要
“如果来生有劳作，那你须替我受其劳。一旦我有所召唤，你须即刻回应。”
“在此劳作之时需谨言慎行，耕我之田，将水和沙运往东西四方。一旦我有所召唤，你须即刻回应。”
“……这是什么？”张人凤听得一头雾水，却也能体会到，这些文字中的刺骨寒意，“某种预言吗？”
“数千年前的古埃及，在陵墓之中，有一种名为夏勃梯人像的陪葬品。在其之上，铭刻着这样的文字。那时的埃及人相信，即便是死后，来到‘芦苇之野’，仍需从事农业生产等劳作。而夏勃梯人像，正是为免除死者这种辛劳，而存在的替代品。”
乔拉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之中，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悲观。
“你看，在那么久之前，高高在上的有权者。哪怕走到人世尽头，也在想尽一切办法，逃避劳作。”
“他们妄图通过这种仪式，在他们死后，创造出一种无条件服从，并承担一切指派的工作的东西，来保障死后世界的福祉……这就是人类的本性，几千年来，我们其实一直没有变。?”
“直到现在，石头上的预言成真了，我们造出了另一种人类：他们和我们，拥有同样的肉体和灵魂，唯一不同的，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通道。可他们从一出生，就背负上了天然的巨额债务，其一生，都在代替我们劳动，还上这笔凭空诞生的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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