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随后,这条线漫过了山脊。
原本青黄交织的草坡,瞬间被钢铁与猩红吞噬。
那铁与血的颜色在延伸,在膨胀,以无可阻挡的态势,侵蚀着每一寸可见的地平线。
先是山顶被抹平,然后是山坡,接着是整个山脊线都被彻底淹没!
“咚!咚!咚!”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被无数马蹄、军靴、车轮卷起的烟尘冲天而起,绵延数十里,吞噬了阳光的锐利,将正午的天穹涂抹成一片病态的昏黄,光线在其间艰难地穿刺、漫射,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不祥的滤镜。
残存的阳光透过尘雾的缝隙,化作万千道斜射的光柱,泼洒在那如林推进的枪矛之巅,泼洒在那无数攒动的头盔与胸甲之上。
竟然形成一片波光嶙峋,蔚为壮观的银色海洋,在昏黄的背景上铺开、闪烁、起伏。
这波光嶙峋的金属之海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军阵整齐划一的前进步伐,不断明灭流淌。
“公司!是公司的军队!公司杀过来了!”
“快回家!”
“吹响警戒号!集结所有兵马!”
河畔的马娘迅速撤退,就在察合台心可汗满意足的打量着自己的部落时,突然,东边地平线上几个迅速变大的黑点,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东边出事了?
她们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冲刺回来,人还未到村落,凄厉的、用特殊骨哨吹出的警报声已经撕裂了宁静的空气,一声,两声,三声……急促、尖锐,像冰锥刺穿了温暖的阳光。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然后被猛地按下了加速键。
织机前的歌声戛然而止。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骤然变得锐利,她们几乎是同时放下梭子,双手在毯子下摸索,下一刻,抽出的不是线轴,而是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弯刀。
打谷场边的铁匠,最后一锤重重落下,将那烧红的刀胚猛地插入水中,激起嗤啦白雾,在拔出后,一把新生的弯刀,已经在阳光下闪烁着骇人的锋芒,似乎迫不及待要去收割敌人的生命。
田垄边收割的马娘们,没有任何犹豫,扔掉镰刀,快步冲向最近的帐篷或草垛,回来时手中已是长矛、弓箭和弯刀。
就连刚才还在追逐玩耍的孩子们。
也瞬间安静,跑向帐篷,再出现时,小小的手中紧紧握着为他们特制的小弓和匕首。
河湾草场上,牧马的马娘们吹响了更嘹亮、更具穿透力的口哨。
散漫的马群瞬间如同听到军令,开始向村落方向汇集。
她们从帐篷里迅速扯出皮质或镶铁片的护甲套在身上,抓起挂在支柱上的骑弓和满满的箭囊,将弯刀插入腰带。
整个过程快得眼花缭乱,从牧民到战士的转变,在十几个呼吸间已然完成。
没有慌乱,没有哭喊,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效率。
老人、妇女、甚至半大的孩子,都迅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分发箭矢,检查装备,将更小的孩子和牲畜赶向村落后方预设的隐蔽处。
而十五岁到五十岁的马娘全员做好了战斗准备。
“欧洲人来了!!!”
察合台微微睁开了眼睛,那深渊般的眼眸里,最后一丝闲适瞬间蒸发,被绝对的冰冷与锐利取代。
没有惊呼,没有停顿,她修长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般,从草地上一跃而起。
三米多高的身躯,在普遍一米六的马娘之中如同鹤立鸡群!
苍白的长发,如冰原寒瀑遮蔽面庞,却在额前与两鬓,被几缕惊心动魄的妖红挑染,宛若一道道血色闪电,划破苍白的天穹。
臀后马尾,发根是苍冷的白,至发梢已渐变为浓烈的猩红,如饱蘸血墨的巨笔,伴随着弓弦般的腰肢扭动。
察合台可汗目光如电,下一秒,整个人冲入屋内,穿戴甲胄——那是一头她斩杀阿富汗金龙,所制造的巨龙宝甲,千百片灿金色的龙鳞甲叶随着她的呼吸与肌肉线条微妙起伏、扣合,在肩、胸、腰际。
勾勒出兼具神性与杀伐之美的完美弧度。
穿戴好铠甲后,她立刻抓上马娘通用的弯刀。
刀锋所指,空气为之凝涩。
猩红披风自金甲肩头垂落,在秋风中翻卷飞舞,猎猎作响。
披挂整齐之后,她立刻冲出家门,越来越多的马娘武装完毕,自发的聚集在她们可汗面前,最初只有十人,随后百人,千人,几乎所有适龄马娘全部参战!
一把把弯刀冲天而起,阳光泼洒在寒光闪闪的刀面上,形成一条波光嶙峋的杀戮长河。
旁遮普十二部落之一,察合台部,加入战争。
第四百八十章:新式军队
察合台可汗深渊般的眼眸,扫过身后迅速集结的部众,瞳孔深处那抹猩红微微一凝。
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公司的骑兵突击来的又快又猛,仓促之间,察合台可汗也只集结了不足一千骑。
这个数字,在她心中与东方地平线那无边无际的、沉默推进的铁骑怒潮对比了一下。
瞬间得出了结论:死无全尸。
一千对数万,正面硬撼,哪怕是察合台最骄傲的骑手,也会在第一次接触中,就被那金属洪流撞得粉碎,连血花都溅不起几朵,愚蠢的牺牲,毫无荣耀可言。
察合台大脑迅速运转,目光转而投向了营地——那些满载着皮毛、香料、银器、粮食的车辆和驮畜。
那是部族一季甚至数季的积累,是财富,是生存的保障,也是……此刻唯一的武器。
“萨鲁!”
察合台看向身旁,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马娘。
“带上一队最好的猎手,把除了武器、粮食之外的所有东西,全部抛弃!扔在两军阵前、扔在敌人必经之路,扔得越散乱越好!皮毛割开,香料袋子捅破,银器洒在最显眼的位置!总之把最贵重的东西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快!快!快!!!”
“可汗!那是部落的心血……”
老战士萨鲁猛地抬头,古铜色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快去!”
察合台可汗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钢铁般的决断。
“区区这点财富,只要族人能活下来,我们就能卷土重来!不是几十年后,不是几年后,而是今天!”
察合台冷哼一声,想出一计:她太了解这种敌人了。
在察合台遇到的所有敌人之中,他们要么是被奴隶主强行拉出去打仗的征召兵,奴隶兵,毫无战意,被鞭子驱赶,被利刃威胁着去打仗,军纪涣散到会因为一点点小小的挫折而溃乱。
要么,就是被封建国王用金钱或者法律约束的雇佣兵,募兵,虽然战斗力和战斗意志比前面那帮人好一点,但是打仗就是为了钱。
既然钱已经在眼前,那他们军纪必然崩溃,大部分封建国王都是发不起军队工资的,全都得靠劫掠,屠城,来维持士兵的战意。
消除士兵的愤怒。
满足士兵的贪婪。
不然同样会崩溃。
察合台的命令被毫不打折扣地执行。
刹那间,原本井然有序、正在做最后撤离准备的营地边缘,陷入了另一种混乱。
珍贵的货物被从车上粗暴地推下,华丽的织锦被随意拖拽割裂,盛着银币和珠宝的箱子被撬开,倾倒在干燥的土地上,在昏黄的阳光下反射着诱人而混乱的光芒。
皮毛、香料、食物……被刻意弄得一片狼藉,散落在骑兵集结地与敌军来袭方向之间的广阔地带,宛如一场为贪婪者准备的、暴殄天物的盛宴。
“立刻撤退!让孩子与老人先走!”
察合台可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千青壮年马娘殿后,掩护三四百孩子,老人撤离,远离原本的营地。
此刻,沉闷的雷鸣近了,更近了。
察合台如同雄鹰一般的双眼,已经能看清最前排公司士兵猩红制服上闪亮的铜扣,能看见骑兵火枪的刺刀,能看见朱常洝大旗上的每一根丝线。
察合台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在她的计算之中,公司的士兵,与奴隶主,封建国王的士兵没有区别,他们肯定会被财富吸引,有人会下马,弯腰去捡财宝,士兵对财富的贪婪,会压倒了对军法的恐惧。
甚至督战队的士兵也会因为渴求财富,而加入哄抢的行列。
公司的士兵们肯定会推搡着、争抢着、甚至为了争夺一件皮袄或一把银币而扭打起来,让整个骑兵队伍乱作一团,整齐的号角声会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埋头攫取的、嗡嗡作响的混乱涡流。
只要到那时候,察合台就会带着一千骑兵反杀回去!
如同一柄烧红的弯刀,掉头打朱常洝一个措手不及!!!
但就在这时,察合台可汗眼中的血色锐光,骤然凝固,随即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裂痕——她看见,公司满山遍野的骑兵,已经杀入聚集地,最前列的尖锋,已然触及她精心布下的诱饵地带。
但是,率先突入的骑兵,面对满地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犹豫或骚动。
前排的骑手甚至没有低头。
他们覆面盔下的视线平直向前,锁定着察合台部骑兵的身影。
覆盖着铁掌的战马蹄铁,毫不停留地踏过精美的波斯地毯,踩碎散落的银器,将绫罗绸缎卷入泥尘。
溅起的泥土混着金沙,扑在那些无动于衷的马腿和骑手冰冷的护胫上。
镶嵌宝石的匕首被踢飞,一袋袋香料被踩破,浓郁的异香混入尘土和钢铁的气息,形成一副令所有旁遮普马娘诧异的荒谬画卷。
面对满地财宝,这些骑兵竟整齐划一,如墙而行!
这个认知,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砸在察合台可汗的心头。
她看到的是,数千骑手,如同一个拥有共同神经的庞大金属生物,以完全一致的节奏,毫无滞涩地碾过那足以让任何封建军队瞬间崩解的财富陷阱。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眼神漂移、更没有哪怕一个人试图下马弯腰!
整个大军纪律没有一丝的崩塌,速度没有一丝的减少,只有马蹄践踏财物的沉闷声响,和甲胄摩擦的冰冷韵律。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察合台身后,副手萨鲁干涩地喃喃,握着弯刀的手指关节发白。
她们见过太多军队因为战利品分配不公而内讧,因为抢劫而贻误战机,甚至倒戈相向——散财乱敌,是草原兵法中最经典、最有效的一招。
可眼前,朱常洝的骑兵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们并非被强征的农奴,也非为钱卖命的佣兵。
他们是公司体系下,用全新的契约和信仰武装起来的职业军人。
他们相信战场上的一切缴获,都会由紧随其后、那些戴着袖标、表情刻板的军需官和宪兵,一丝不苟地登记、封存。
他们更相信,胜利之后,根据明晰的记功簿,他们得到的赏赐和晋升,将远比脚下这些零碎、肮脏、需要私藏冒风险的东西,要丰厚、光明正大得多。
而资本的赚钱速度,也远超古老的封建体系,封建国王支付不起,需要靠劫掠,屠城代为转移的军费。
资本家光靠赚钱就能满足。
因此,朱常洝早就用严明的制度、可靠的兑现、以及平时不吝的厚赏,将这些骑兵的贪婪,从眼前的蝇头小利,导向了更长远的军功、荣誉和体系内的地位。
他们依然有欲望,但绝不是哄抢地下的这一点点物资,而是在朱常洝亲手建造的体系上,爬的更高,赚的更多。
朱常洝许诺的奖赏,远超地上的这些东西。
所以,他们可以不屑一顾。
所以,他们能整齐划一。
这超越了纪律,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系统信任的可怕凝聚力。
让这些骑兵在某种程度上,摆脱了人性中贪婪和短视的弱点,变成了只为命令和集体目标驱动的杀戮武器。
察合台可汗的深渊之瞳中,那抹妖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第一次见识到新时代的军队,这种震撼让她浑身发麻。
“转向!西南,撤入河湾碎石地!”
察合台立刻下令撤退,但是朱常洝追的太急,来自莱恩军阵侧翼,一支约三百骑的怪异部队,更是如同挣脱了铁链的漆黑风暴,骤然加速,脱离本阵,向着她们斜切而来!
这支骑兵速度异常可怖,战马的形态在奔驰中略显扭曲,他们全员黑甲黑袍,骑手与坐骑几乎融为一体,一件件黑色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群鸦的羽翼,那是莱恩麾下以速度和持久追击著称的鸦翼骑兵。
“散开!帕提亚射术!” 察合台可汗厉声下令,试图用游牧骑兵最经典的袭扰战术阻截——在高速撤退的同时,突然回身,凭借精湛的骑术在马上扭身向后发箭。
这样骑兵可以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向后射击,扰乱追兵阵型,争取时间。
马娘执行得毫无瑕疵。
她们腰肢的柔韧程度令人惊叹,全员一边向前奔跑,撤退,又拧过腰肢,向后射击,一把把坚韧的复合弓瞬间张满,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罩向迫近的鸦翼骑兵前锋。
但下一秒,令所有察合台战士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漆黑的追兵,面对扑面而来的箭雨,没有丝毫减速或闪避的意图。
只有最前排的骑手,以一种机械般统一的动作,抬起了手臂——他们手中持有的,不是弯刀,也不是长矛,而是特质的骑兵火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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