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她几乎能看见。自己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身穿华服,肩批绶带,胸前密密麻麻挂满勋章,腰间挎着女王亲手赐予的宝剑,在玫瑰花雨之下,接受众人的盛赞。
如此功绩,只要我在不列颠政坛努力攀爬,说不定能成为护国公,如克伦威尔故事。
而基利曼的面色。却骤然凝重。
比起忠心耿耿的莱恩,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常——不对。我们三人耗费心血,才在印度经营出如此庞大的基业,这片广袤的土地正需要我们坐镇治理。女王一纸文书就要将三人同时召回?
那印度交给谁?不会生乱吗?
再者,按常理,册封爵位只需将敕令发至殖民地即可,何曾有过将三位远东总督同时召回万里之外的伦敦受封的先例?此一去一回,至少一年光景,其间印度若生变故,三人根本无从补救,甚至无法得知变故的具体情况!
而朱常洝的心,在听到“召回伦敦”四字的瞬间便猛地一沉,如坠冰窖。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骤然刺入脑海。
当年的罗伯特总督,不也是在征服孟加拉、为帝国打下印度基石后,被一纸诏书召回伦敦,随后便被解除一切职务,软禁在都城,终其一生再未踏足印度半步吗?
历史的阴影,冰冷地覆了上来,现在,轮到他了。
没有片刻迟疑,基利曼和朱常洝互相对视了一眼,立刻心有灵犀一点通,拉着还在兴奋的莱恩,来到了总督府最深处的密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合拢,将印度潮湿的空气与可能存在的耳目隔绝在外。墙上远东地图的轮廓,在昏暗烛光中微微摇曳,闪烁着不详的光芒。
莱恩脸上仍残留着憧憬的红光,她率先开口,冰冷无情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两位,这是我们应得的荣光,这是我们应得的奖赏……”
“莱恩。”
基利曼的声音截断了她,平静却如铁石般沉重。
她走到桌边,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眶下投出严肃的阴影。
“请你暂时放下对授勋仪式的想象,用你在战场上评估风险的那份清醒与理智,想一想:一道需要个位总督同时离开岗位、跨越半年航程去领取的封赏,一年时间才能返回岗位的命令,本身意味着什么?!”
莱恩的笑容僵了僵。大脑还没有从那虚假的荣光中恢复,还是心心念念的成为护国公。
“意味着……女王极为重视?”
“意味着伦敦认为,印度暂时不需要总督,或者……”
基利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到。
“伦敦认为,我们三人不可以在管理印度了!他们怕了!他们在忌惮我们!这哪里是回伦敦领赏,这分明是要把我们与印度,与我们的军团,隔绝开来!”
一盆无形的冷水,顺着莱恩的脊椎浇下。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再看看这个。”
基利曼继续推进,逻辑严密如她的政令。
“正常的嘉奖,勋章与文书会随下一班邮船抵达。而这次,来的是一整支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印度王国的舰队。这不是仪仗,莱恩。这是押送!伦敦害怕我们不会乖乖就范,特意派遣一支足以毁天灭地的舰队,前来押送我们!”
莱恩脸上的红光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逐渐扩大的苍白。
她踉跄半步,扶住了椅背,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那支庞大舰队投射而出,超越欢迎仪式的恐怖阴影。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朱常洝走到了烛光最明亮处。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破解此局,但,我需要三位鼎力相助。”
第四百七十章:养寇自重
三人商量到了深夜,最终歃血为盟,朱常洝立刻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安排身后事。
他将玛格丽塔请到书房,又将数份用火漆封缄的密令交到她手中,让自己的妻子,玛格丽塔,在自己离开后代为摄政。并且将禁军军权暂时交给玛格丽塔执掌。
政治上,杨文渊与震旦系的官员继续运转。
军事上,岳霓裳,李秦,夏侯槊等震旦将领足以镇抚四方。
这些震旦派系的文臣武将,皆与朱常洝有共同的根脉与未来,忠诚无虞。况且他们失去了朱常洝这杆反清复明的大旗,也就是一片散沙。
玛格丽塔握住他的手,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件事,则发生在次日。
当朱常洝三人,登上那艘巍峨如海上宫殿的荣光女王级战列舰后,立刻去找了此次的钦差。
此刻,那肥胖臃肿的那位躲在巨舰阴影深处、依然畏惧阳光的肥胖钦差詹姆斯。
朱常洝并未直接谈归程,而是如同分享一个绝妙的秘密,语气轻松而充满诱惑:
“詹姆斯阁下,如此强大的舰队,跨越半个世界来到东方,若只是接上我们三个总督便返航,岂非辜负了这千载难逢的机遇?
您可知,就在不远处的广州,有一样东西,其利润足以让伦敦的银行家们疯狂?”
詹姆斯臃肿的身躯在软椅中动了动,被肥肉挤得细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而贪婪的光。
“哦?朱总督是说,茶叶?那可是利润在十倍以上的货物。”
“没错,茶叶。上等的贡熙茶,武夷茶!”
朱常洝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在十三行,它们的价格,不过是英国市价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如今,每年只有五艘巡洋舰承载的茶叶,能抵达英国,到了就被英国贵族们抢夺一空。
而您如今足足有十三艘战列舰!好不容易来远东一趟,空船而归,岂不可惜?
想象看啊,总督,如果您能把足以填满十三艘战列舰的茶带回去销售一空,您的资产,将会暴涨到何等程度?!”
“高见,我说朱总督高见!”
贪婪,瞬间点燃了詹姆斯。舰队随即拔锚,并未西归,而是转而向北,驶向广州。
十三艘如山般的战列舰出现在珠江口时,引发的震撼不亚于一场战争。然而,当詹姆斯亲眼见到十三行里那明码标价——贡熙茶每担五十两白银,武夷茶二十两,并换算成英镑与伦敦的市价对比时,他的呼吸粗重了,细小的眼睛彻底红了。
十五倍左右的利润,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此时,朱常洝适时地展现了他在东方的能量。通过广州十三行老大,董霸的关系,直接取消了一系列麻烦的关税限制,然后又给了一个极大的折扣,让这价格,又下去了三成。
詹姆斯彻底失去了冷静。
然而,十三艘战列舰的运载量太大了,他携带来的财富,远不足以吞下这令人疯狂的茶叶。
贪婪,无情灼烧着他的大脑,很快就让他整个人失去了理智,他猛地转向同行的朱常洝、基利曼,莱恩,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借钱给我!先生们,借给我!我用我在萨里郡的庄园、在爱尔兰的土地、还有伦敦各个银行的股份为抵押!以女王的名义,我要买下能塞满这支舰队每一条货舱的茶叶!!!”
朱常洝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写了一封信,派遣一艘小船去印度,让东印度公司带着大量实体金银前来,就这样,一场发生在远东的疯狂抵押完成了。
詹姆斯,这个伦敦财阀,签下了数份契约,将他大半生家业都抵押了进去,向东印度公司,换来了巨额金银,买了能装满十三艘战列舰的奢侈茶叶。
此刻,十三艘战列舰的炮舱或许依然威严,但它们的货舱,却被一箱箱、一担担的茶叶填满,沉重得仿佛装载的不是叶子,而是凝固的黄金。
詹姆斯这一趟,几乎买下来够英国贵族吃四五年的奢侈品茶叶。
来时,代表着帝国无上权威的舰队,返航时,已成为一艘艘被贪婪驱使的庞大商船,驶向充满计算与未知的伦敦。
而就在此刻,朱常洝的第三手棋生效了:他写信命令东印度公司送来金银的同时,还夹在了一封密信,让几个被公司傀儡,胁迫的玛拉塔龙王,莫卧儿总督,假装掀起了一场如火如荼的叛乱,席卷了半个印度。
此刻,当舰队从广州回到印度的时候,这场被公司蓄意纵容的叛乱,已经烧的有点恐怖了,可怕到詹姆斯专员看见叛乱报告,都要皱眉的程度。
朱常洝乘机提议,要求三人立刻回到岗位,镇压完叛乱再走。不信的话,请詹姆斯专员带着舰队,在加尔各答监督。
此刻,买满了十三艘船的詹姆斯自然不愿意停留,他着急回伦敦卖茶叶赚钱,随便留了一些人监督,让三人镇压完叛乱,自己回伦敦述职,随后就带着十三艘载满茶叶的战列舰回伦敦了。
“长洝,这能行吗?”
莱恩看着舰队远去的背影,忧心忡忡的说到。
“养寇自重这招固然好用,但这只是缓兵之计,镇压完叛乱,我们还是得去伦敦。如果拖延时间太久,被发现,顶多一年,这支舰队还会回来押送我们的。”
基利曼此刻也有些担心。
“一年时间太短了,我们现在的兵力,不足以与整个不列颠对抗。”
“不是一年。”
朱常洝摇摇头。
“最少七年,如果运气好的话,二十年内,不列颠都没功夫管我们了。”
“长洝何出此言?”
基利曼有些不明白。不就是让詹姆斯带着十三船茶叶,回伦敦了吗?这些茶叶他肯定卖不出去,因为市场严重饱和,茶叶这奢侈品,穷人买不起,富人就那么多,每年喝四五船茶顶天了。
而东印度的茶叶,早都把今年的份额卖给伦敦了,詹姆斯这十三船茶叶能卖出去就有鬼了。他可是向东印度公司贷款了大半家产,破产是必然的。
但是基利曼不明白,一个吸血鬼破产,为什么能让不列颠十几年管不了东印度公司。
“静观其变即可。”
朱常洝自信一笑。
“看吧,莱恩,基利曼,一只东印度的蝴蝶轻轻煽动翅膀,将会在大西洋两岸,卷起滔天巨浪。”
第四百七十一章:波士顿倾茶
当詹姆斯指挥着他那十三艘满载茶叶的巨舰,在海上历经风浪与期盼,终于回到了伦敦的港口。
当他志得意满地准备用茶叶换取如山金镑时,现实却给了他最冰冷的一击。
市场,早已饱和了。
茶叶是奢侈品,穷人可望不可及,而全英国的富人,一年能喝掉的份额,满打满算也不过四五船。
更要命的是,东印度公司本年度的茶叶配额,早已通过其成熟的渠道销售一空,市场被填得滴水不漏。
詹姆斯这十三艘船的茶叶,顿时成了无人问津的庞大累赘,堆在仓库里,仿佛十三座不断吞噬他财富的绿色坟墓!
他抵押了庄园、土地、股份才换来的“黄金叶”。此刻正飞速变质。
而他偿还贷款的期限却日益迫近。詹姆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求爷爷告奶奶,希望议会或富商能接盘。起初还有人敷衍,后来便只剩厌烦的白眼,整个议会被他搞的烦不胜烦。
“詹姆斯议员有病啊,给他十三艘船,是让他把朱常洝,莱恩,基利曼三个人押运回来!结果印度一场叛乱,三人没押回来就算了,他买了十三艘船的茶叶回来?”
一个议员优雅的抿着茶,讥讽着同事的愚蠢。
“我看他是想钱想瞎了心了,这段时间,几乎所有议员都被他骚扰了,大家都不是傻子,屯那么多茶叶干嘛,有病啊。”
第二个议员无语的翻了一个白眼。
“但是被他天天这么骚扰也不是个事。不如这样,北美殖民地茶叶走私猖獗,那些该死的殖民者离开英国之后,就不把自己当英国人了,他们严重侵蚀了英国的税收!
不如我们通过一个法案,让詹姆斯拉着过剩的茶叶,直接运往北美殖民地倾销,以低到荒谬的价格冲垮走私市场,让那些该死的走私犯破产,这样,我们也能重新确立对北美殖民地的控制权。”
“议员高见。”
众人纷纷赞同,最终,不堪其扰的议会为了摆脱这个财阀麻烦,同时也为解决另一个棘手的难题,通过了一项特殊的法案——《茶叶倾销法案》。让东印度公司的茶叶,可以往北美倾销。
第一批,就是詹姆斯的货。
于是,詹姆斯那十三船令人绝望的存货,被指定为执行此法案的先锋。他从一个濒临破产的投机者,戏剧性地变成了帝国政策的执行工具。舰队再次起航,这次的目标是波士顿——当然,议会这次不给他战列舰了,只给他批了货船。
然而,这剂伦敦开的解药,对北美殖民地而言,则是一剂最剧烈的毒药。
人家北美洲殖民者也有话说,我们也是精灵,也是从不列颠家乡来到北美洲的殖民者。
你伦敦凭啥不把我们当自己人对待?凭什么把北美洲当做殖民地,把我们当做当地土著肆意压榨?
还缴税,除非伦敦承认北美的地位,不然我们就走私怎么了?
一时间,倾销的茶叶不仅让大量茶叶走私者倾家荡产,更被北美殖民者,普遍视为英国议会无视殖民地权利、进行经济压榨与政治控制的赤裸裸象征。
就这样,英国与北美,宗主国与殖民地,长期积压的矛盾被瞬间引爆。
当詹姆斯的船队抵达波士顿,试图卸下那命运多舛的茶叶时,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不再有茶叶!不再有暴政!”
“无代表!不纳税!”
“烧了它!烧光!!!”
低沉的怒吼首先从码头阴影中炸响,随即汇成席卷海岸的声浪。人群如同从地底涌出的洪流,瞬间淹没了码头!
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有预谋,有组织的暴力团体,甚至有装备着枪炮的职业军队,他们的目标明确——那几艘静静停泊、吃水极深的英国商船,它们的货舱里,正躺着詹姆斯的茶叶。
“看!就是那些船!那些箱子,那些企图榨干我们、奴役我们的茶叶!”
一个高大的身影跃上栈桥边的木桶,声音嘶哑而极具穿透力,是工匠领袖萨姆·亚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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