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子轮回
四宫辉夜合上手中的书,将其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调整了一下坐姿,背脊挺直,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如同一位即将观看重要演出的观众。
早坂爱无声地向前半步,站定在她侧后方,身形笔挺,目光锐利。
雪之下雪乃也无声地靠近了一些,站在林夜座椅的斜后方,清冷的目光同样落在屏幕上。
藤原千花、丰川祥子、松岗纱衣、川十立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住那块尚未亮起的屏幕。
她们都想知道,这位处于风暴中心接连看着“同伴”死去的“前乘务长”,如今是何等模样,又会说出些什么。
客厅里陷入了绝对的安静,只剩下笔记本电脑风扇运转的轻微嗡鸣,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接入。
短暂的黑暗和缓冲图标闪过,屏幕亮起,分割成左右两格。
左边是林夜这边的摄像头画面——他冷静甚至有些漠然的脸庞,以及身后几位少女模糊而凝重的身影。
右边,则是一个纯白色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房间。墙壁似乎是吸音软包材料,光线均匀而冰冷。
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简易塑料桌椅。
深川瑠子就坐在那张椅子上。
她穿着统一的亮橙色囚服,原本一丝不苟的盘发此刻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的惨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丝。
短短几日,她仿佛苍老了十岁,曾经那种优雅、干练、一切尽在掌握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恐惧彻底榨干后的憔悴与癫狂。
她的双手被一副柔软的约束带,固定在面前的塑料桌面上。
在她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名身穿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女看守。
画面出现的瞬间,
深川瑠子涣散而惊恐的目光,就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前倾,带动桌椅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想穿过屏幕直接扑到林夜面前。
“林夜!林夜!!你终于接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的颤抖。
“救我!求求你救救我!黑田死了!田中死了!坂上也死了!山田丽子也死了!他们都死了!一个一个,全死了!”
“下一个就是我!我知道的,下一个一定轮到我!我不要死!我不想死啊!!”
她语无伦次地喊着,
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被固定的双手徒劳地挣动着,与桌沿和约束带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身后的两名女看守立刻上前半步,做出无声的警示姿态。
“深川瑠子。”
林夜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平稳,冰冷,没有一丝波澜,“你已经见到我了。现在,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光复会’的情报。这是你展现价值的唯一机会。”
“救我……你先答应救我!你只要答应来大阪保护我,救我出去,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全部!我保证!”
深川瑠子挣扎着,涕泪横流,眼中满是乞求。
“如果你的‘诚意’仅此而已,那么,对话到此为止。”
“不——!别关!求你别关!”
深川瑠子见状,惊恐地尖叫起来,挣扎得更厉害。
她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林夜身后的背景,猛地,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纱衣?是你吗,纱衣?!”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松岗纱衣!帮帮我!看在我们共事这么多年,看在我以前帮过你的份上!求求你帮我说句话!让林夜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突然被点名的松岗纱衣身体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确实记得,几年前刚入职时,曾有一位级别较高的男同事对她展开热烈追求,让她不胜其烦又不知如何妥善拒绝,处境尴尬。
是当时已经是乘务长的深川瑠子出面,巧妙地帮她化解了困境。
这份人情,她一直记着。
“深川……前辈……”
松岗纱衣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看向林夜,又看向屏幕上形容枯槁、状若疯癫的前上司,内心挣扎。
“纱衣,只要你肯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做牛做马报答你!求你了!”深川瑠子还在哭求。
林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松岗纱衣,将选择权交给她。
松岗纱衣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让自己的身影更清晰地出现在视频画面中。
她看着深川瑠子,声音不大,“深川前辈,只要你……主动、完整地说出你知道的关于‘光复会’的情报,我相信……林先生一定会愿意考虑向你提供帮助的。”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也带着一丝悲哀:“但如果你什么都不肯说,只是这样一味地哀求……我,我也爱莫能助。”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深川瑠子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也似乎……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交易”的理由。
她眼中的疯狂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绝望和最后一丝希冀的复杂神色。
她看看松岗纱衣,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林夜,嘴唇哆嗦着。
“你……林夜……你能保证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确定,“保证会来……救我?保护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好怕……”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深川前辈,”
松岗纱衣再次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带着引导的意味,“林先生他……救了整个航班,两百多人。包括你和你的那些同伴。”
“在那种情况下,他本可以……用更激烈的方式解决,但他没有伤害任何人。他救了所有人。你……可以试着相信他一次。”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深川瑠子。
她回忆起航班上那一刻,这个少年以不可思议的身手和冷静制服了黑田光等人,确实……没有下杀手。
在那种你死我活的劫机事件中,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对警方审讯员的天然抵触和怀疑,在面对曾经的同事、有过“恩情”的松岗纱衣时,似乎松动了一些。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岛田央。”她终于,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嗯?”林夜眼神微凝。
屏幕这边,所有人也是一愣。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他现在……应该是升职了,是经济产业省的……事务次官……岛田央,是我们……光复会的人。”
深川瑠子的声音很轻,仿佛用尽了力气,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的代号……是‘梅花J-01’。”
“梅花J-01?”林夜追问。
“对……梅花J-01-01。他是……‘梅花’组在霓虹政府中的重要人物之一……我……我几年前,陪他出席过一些私人聚会,听到过一些……谈话。”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骤然降临在客厅里,也透过屏幕,压向大阪那个白色的房间。
岛田央。
经济产业省的高官。
这个身份带来的冲击力暂且不说,
关键在于——就在大约两个小时前,在OY363航班强行起飞后,他们从四宫家的情报渠道和网络新闻中,第一次明确听到了这个名字!
岛田央,经济产业省的高官,据称是有意推动大和航空与佳速航空此次“合作”并探讨“合并重组”可能性的官员之一。
一位潜伏在霓虹经济产业中枢的“光复会”高官,亲自促成了将“死亡名单”人员聚集到同一架航班上的“巧合”,然后……自己也可能登上了那架注定毁灭的飞机?
戏剧性?荒诞?
还是“死神”精心编排的、充满恶意的讽刺?
林夜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松岗纱衣更是捂住了嘴,满脸难以置信。她隐约记得,大概两年前,似乎真的在某次机场贵宾厅外,远远看到过深川瑠子和一位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士走在一起,姿态略显亲密……
她依稀还有印象。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
深川瑠子见众人沉默,尤其是松岗纱衣那震惊的表情,以为她不信,顿时又急了,对着屏幕大喊,“林夜!你相信我!我已经说了!这是我的诚意!你答应我的!你要保护我!你不能反悔!”
她一直守口如瓶,内心深处或许还存着一丝“组织会营救”的幻想。
但同伴接连诡异死亡,让她对“组织”的恐惧压过了忠诚,对“死神”的恐惧又压倒了一切。
她只想抓住任何能活下去的可能。
屏幕那头,负责看守和监听的人员显然也被这个情报震住了,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林夜透过摄像头,直视着深川瑠子慌乱的眼睛。
“我明天会去大阪。”
他清晰缓慢地说道,“但在我到达之前,我需要你展现出更多的‘诚意’。把你知道的,关于‘光复会’、关于岛田央、关于任何你觉得有价值的信息,全部交代清楚。这是你换取‘保护’的唯一途径。”
林夜不介意先给深川瑠子一个希望。
“嗯!嗯嗯嗯!”
深川瑠子用力点头,但眼中却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只要你来!只要你来大阪!只要你保证让我活下去!我一定……全都告诉你!我什么都告诉你!我发誓!”
得到林夜“会来”的承诺,
她似乎安心了不少,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抽泣也平复了一些。
她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她能活下去了。
“现在,”
林夜话锋一转,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想到联系我?为什么认为……我能保护你?”
“梦……”
深川瑠子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又陷入了那种恐怖的回忆,“我做噩梦了……很可怕的梦……”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昨晚的噩梦。
“我梦到……黑田死了,被你……一枪打死了。就在飞机上……好多血……”
“田中……也被你杀了,在走廊里……”
“坂上、山田丽子……他们……都死了,都死在你手里……”
“但是……我……你放过了我。你没有杀我。你看着我,就把我……绑了起来,然后……放过我了……”
她的叙述破碎混乱,
但核心内容却让雪之下雪乃、藤原千花、四宫辉夜等人心中猛地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林夜沉静的侧脸上。
黑田光、田中健、坂上泽雄、山田丽子……在梦中被林夜杀死?唯独放过了深川瑠子?
这梦境……
林夜的眼眸深处一模光泽一闪而逝。
重置的经历……会以梦境碎片的形式,被相关的“经历者”在潜意识中捕获吗?
还是说,仅仅是极度的精神压力和濒死预感,催生出的、毫无逻辑的混乱臆想?
“还有呢?”
林夜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还有……就是……”
深川瑠子努力回忆着,皱起眉头,“我还梦到……你也死了,飞机在坠机,好多人在哭……然后……掉下去了……一片火海……”
“然后……”
“滋滋——!!”
就在她的话音即将继续时,
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尖锐仿佛指甲刮擦黑板的电子杂音,毫无征兆地猛地从视频通话中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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