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坑树
“……”
人在遭到过于震撼的画面和经历的时候,往往会失去一切动作,陷入失语或失能的状态。
而罗伊就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似乎都不听自己使唤了一样,仿佛隔着一层奇妙的迷雾,让他目光呆滞的看着窗外的景色,耳畔听着数分钟前回响的声音,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是某些事情确实发生了。罗伊清楚的记得这一切。他明明发生了,但是却在自己的面前溶解成了一些让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他踹碎了窗面的玻璃,伙同着自己的无胄盟的兵员,对准了那夜色下暴雨之中消瘦的身影。自己的箭矢就算是玄铁看到了,也会稍微郑重一点的对待,甚至可能刮花他们的肩甲。
可,然后呢?自己在暴雨和玻璃的碎片之中张弓搭箭,然后又一次的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什么了?
幻觉?
未来视?
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坐在温暖的房间之中,看着窗外那静静矗立的身影,罗伊瞳孔猛烈的颤抖了起来,似乎回想起来了自己射出箭矢后的场景。
反转,倒带,然后重新归于平静。
发生什么事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一样?
抢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青金大位罗伊猛的回头看向了钟表的方向,然后同时感受到了自己身旁伙伴同样惊恐的动作。她们的恐惧都是一样的,害怕的东西也都是一样的,他们也在彼此的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种恐惧。
“罗伊……这该不会是……”
“你也感受到了?”
“啊,这恐怕是……”
莫尼克一脸严肃的表情,脸上的冷汗止不住的流淌。
源石技艺。
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强度的源石技艺。
至少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办法理解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甚至他们的通讯器之中都传来了数十个红色的讯号。那是下层人员用来确定安全性和计划执行程度的集合通讯装置。而那一大串的红色也证明了,他们遭到了难以想象的事情,几乎无法完成任务才发出的红色讯号。
很明显,在雨幕之中并没有什么骑士突然蹦出来袭击什么人,有的只是那几乎永不停歇的暴雨,还有那看起来在暴雨之中什么动作都没有的男人。也就是说,那些无胄盟的人遭遇到的事情跟他们是一样的。在某种未知的源石技艺的作用下,他们的行动被重置了,世界本身似乎被重置了一段时间。
可,真的有这样的源石技艺吗?真的存在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吗?
应该是某种障眼法?但是什么障眼法能做到这种事?
罗伊看着莫尼克张了张嘴,露出了难以言说的复杂表情。而莫尼克则回以一个茫然的表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还没等到莫尼克说些什么,恰好到了之前袭击应该出现的时间。然后,他们就听到了窗外暴雨之中传来的一个清脆的响指声。世界就再一次的陷入到了黑白的色彩。
时间如水流般倒卷,罗伊眼前一花,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就坐在了沙发上,身边站着的是目光已经惊恐到了极点的莫尼克。轰鸣的雷光再一次的从天际响起,在罗伊禁不住流出冷汗的见证下,那站在窗外略显单薄的身躯再一次的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那看起来带着自信和轻蔑笑容的男人暴露在雷光之中,平静的看着面前的袭击者们,微笑着说道: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又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确认一下!
罗伊强压着心中的恐惧,直接踹碎了窗户,看着那暴雨之中站的笔直的身影大声喊道:
“这是你的源石技艺吗!李林先生!我们可以谈一谈!我们无胄盟也只是按照上司的想法行事,我们之间没有必要斗的你死我活!而且我们有这么多人,你就算是用源石技艺也没有办法——”
“嗯,这可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看着那踹碎了玻璃,一脸惊恐的青金,站在原地的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打了个响指。
时光再一次的扭转,倾盆的暴雨从天空落下。
在莫尼克几乎崩溃的目光之中,罗伊再一次的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连滚带爬的跑到了玻璃窗户旁边,看向了那熟悉的花坛角落。而果不其然的,一个看起来身材消瘦的身影正站在了那位置上,抬起头看向了青金,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个笑容。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
本来不想的,或者说自己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
但是罗伊还是察觉到自己的肉体动了。就像是看一个漫画,或者说自己的精神已经飘飞到了某种不知名的位置上,他似乎以第三人的视角看着自己和莫尼克的行动。他看到了自己大吼着,张弓搭箭,穿碎了玻璃射向了李林的样子。
锋锐的箭矢瞬间将白金房子的窗户玻璃轰的粉碎,在雨夜之中像一条巨龙一样穿透了无数稀碎的雨滴,伴随着虹光吼叫着扑向了站在花园旁边的身影。这甚至不是罗伊任何时候能够发出来的攻击,这份攻击甚至远远超过了罗伊曾经对自己实力的规划和想象的极限。那锋锐的箭头几乎瞬间贯穿了那消瘦的身躯。
在无数人的惊呼或者沉默之中,那箭矢穿透了雨幕和地面的阻拦,眨眼间贯穿了他的身躯,将其拖拽离地钉在了大门上。
甚至青金罗伊都能看到那巨大的伤口,还有咯血,瞬间失去了生命的惨淡面容。
然而,依旧是不知道在哪里响起的响指声重置了这一切。
依旧是白金房间内的微妙香气,依旧是那身边人和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在暴雨和雷光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身影继续站在了花坛花园的旁边,摘下了兜帽,看向了那在白金房子之中观察这里的两名青金,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嗖!’
这回并不仅仅是青金大位,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无数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玻璃破碎的声音伴随着零星的呐喊和尖叫,和过往无胄盟的暗杀手段完全不一样,无数的箭矢杂乱无章四面八方的射向了那看起来毫无还手之力的瘦小身影,眨眼间就将花园和周围的一切轰成了渣滓。
而被无数箭矢贯穿身躯,那神秘的身影就这样跪坐在花坛中心之中,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好像提前出手的话,一切就解决了似的。但是那种仿佛在电影之中的错位感依旧在持续。青金罗伊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手掌推开了窗户,似乎想要确认一下那死去的身影是否真的死去,不会迎接倒卷的时光。
然后在下一秒,那虚空的响指声再一次的响起。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
已经不需要任何交流了。无数崩溃的声音开始涌现,接下来的视线和感受变得支离破碎。
七点十分开始,雷光闪现,那独眼巨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罗伊看到了钟表,同时也看到了自己几乎无限循环的时间。他看到了自己几乎被锁定的命运,也看到了自己和伙伴最终的结局。
稀稀落落的攻击在周围亮起,甚至有些身影顶着攻击从影子之中冲了出来,发狂的嚎叫着冲着那男人砍了过去。无数的刀剑加身,眨眼间就将那个消瘦的身影剁成了肉酱。无胄盟也不纯粹是全部都是弓箭的使用者,也依旧有些近战能力。看着那被剁成肉泥的身影,人们想着这下子似乎并没有办法打响指了。
然而在这绝望的迷梦之中,响指的声音在七点十五分如约而至。
时光开始倒卷,画面开始重现,罗伊再一次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绝望的扭头看向了那暴雨之中的街景。
而那花坛的边缘,带着兜帽的身影缓缓的摘下了兜帽,那看起来帅气的面容上挂着傲慢,甚至有些嘲弄的笑容,看向了那站在了白金家里的两名青金,微笑着说道: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
“……”
“晚上好,两位青金大位。我是来通知的。我想要带走贵方的白金大位,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多少次,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光,再一次的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已经连反抗的声音都没有,连攻击的影子都不存在了。青金罗伊麻木的跌坐在沙发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甚至早就崩溃了,也根本不知道做什么才能终结这个噩梦。
他说过他想做什么都可以,他也投降过,也试图逃跑过。在模糊的记忆之中甚至试图和自己的搭档做荒唐的事来争取打破催眠,但是却始终没有任何意义。就好像是出荒诞的喜剧,作为主演的他只能无意义的在无限循环的时光之中获取自己的绝望。而如今,罗伊感觉到自己似乎找到了答案,找到了一个唯一能够终结这个闹剧的答案。
“……您可以带走她,只要放过我们。”
“非常感谢。祝你有愉快的一生。”
“……?”
有些不一样了?
罗伊猛的抬头看向了窗外。
那身影在光影之中变得极其高大,仿佛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一般。裸露的面孔看着两位青金微微一笑,随后伸手打了一个响指。
伴随着一阵碎裂的声音,时光再次倒卷。
又要来了吗?
但是坐在白金房屋内的两名青金只是呆呆的看着窗外的花坛,在暴雨中的花坛,花朵正在摇曳。却根本看不到那如同噩梦一样站在花坛边缘的身影。
而看向了墙上的钟表,确认了它走到了七点十五分后,罗伊和自己的搭档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激动和庆幸。
他们活下来了。
暂时的。
(四千字,接下来还有八千字)
第三百六十五章 障眼法与离开
“虽然是实验性质的……但是这么有效我也没想过。”
“这算是什么?组合技?”
“大概。”
对于林雨霞有些奇妙的说法,李林并没有否认,而是看着那琉璃之中呈现的各种形态,深深的为自己的突发奇想而感到震撼。
准确来说,这并不是单纯的文明的存续带来的力量。
怎么说,李林实际上在原本的世界之中稍微学习过一些催眠和对话的基本原理。
这点也当然在和人交流的时候用到了,之前也说过,能够很快的打开出路也有自己确实是学过这些东西的功劳。一些小的暗示,文字上面的变化,理解和语言上面的变动,这些都能够让原本陌生的人迅速的产生一定的好感和理解。
这种技巧被称作催眠往往也是因为这样做总是会有一些类似催眠一样的神奇效果。人们总是对自己的注意力,判断,理解力产生过度的自信。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比如说一些声音,一些画面,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都会让人轻松的堆砌起来一些不曾出现的记忆。曾经有人做实验就证明了人类对于伪造的记忆坚信不疑,而需要的仅仅是一些诱导的符号和声音。
而恰好,实际上这一次就是这样做的。有了文明的存续这样的杀器,对于创造这样不存在的记忆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虽然说文明的存续很容易就被察觉到知识和感觉的传递,但是配合上林雨霞的源石技艺就不一样了。通过卡西米尔几乎无处不在的玻璃和源石技艺的共鸣,李林很简单的就可以察觉到这些无胄盟骑士所在的位置。
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监控这些无胄盟骑士们的所在地,然后利用他们的环境在脑海内为每一个人构筑一个精神上通用的建模,专门用来模拟和改变他们的感觉,最大限度的压制他们的察觉。
而操纵玻璃的声音也自然是林雨霞负责。根据创造的幻觉来按照需要制造玻璃破碎的声音和景象。
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人有任何动作,有的只是无数玻璃的声音作为催眠的讯号不断地提醒,将每个人的思维拉入一个同样的幻境之中。来自黑冠的力量让他们错以为做出了那样的行动,陷入了永恒的轮回之中。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很纯粹的每个人都没有动作,谁都没有前进一步的想法。
人的记忆和感觉是很微妙的,尽管这一切都是一瞬间完成的,但是在回忆之中又会拉的非常漫长。在一瞬间,他们就会感觉到自己好像真实经历了那些场面一样。至于违和感还有那些感觉,也会被很简单的合理化。
碰到了这种无限轮回的场面,谁能不害怕?谁能不绝望?至于自己为什么做出了和平常不一样的举动?吓得啊。
每一次的响指,每一次的破碎都在削减心理防线,这不是很合理的事情吗?
尽管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真实的情况出现,但是在暴雨之中,所有人都相信了曾经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一幕出现。一个独眼巨人用自己的源石技艺,轻而易举的将整个无胄盟的心理防线摧毁了。
但实际上只不过是李林配合林雨霞,一起投射出来一个简单的心理暗示而已。他们会相信自己度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会相信自己已经挣扎了无数遍,事后回想起来,那些模糊的记忆和细节也会被合理化成自己的精神已经不堪重负,已经完全不想回忆这样绝望的画面。甚至有些自己在其他人身上的画面也会被合理化。
毕竟每个人回忆的场面都是不一样的,许多人回忆事情都是感觉自己在头顶上的视角,而不是正常的看着。就是这个原因。
回忆并不是真正的还原事情的一切,而是以一个合理的角度重播。
那么,一个看起来瑰丽而又迷幻,但是所有人一口咬定发生过,但是又不能证明的事情,那就是真实存在的事件。毫无疑问的,无胄盟遭到了李林的袭击,然后全员陷入了绝望的幻境之中,除了投降外不能挣脱,这就是真相。
“要是没有雨霞帮助的话我也做不到这种程度就是了。我的源石技艺说到底也就是类似暗示,传递知识的那种情况。想要这么大规模的影响其他人,要是没有雨霞的帮助的话是绝对做不到的。所以这次还确实是雨霞帮了大忙,居功至伟了。这样的联手应该也算是某种技术储备吧,以后说不定还能用上。效果非常好。”
“嗯。也没什么,我只是帮你传递画面然后作些影响而已。”
“所以这就是你的不可替代性了。如果是其他人和源石技艺的话,是绝对做不到这么完美的配合的。都是你的功劳,雨霞。这点就不用谦虚了,你确实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人。”
“……”
坐在车子上的林雨霞脸色微微一红,坐在了李林身边并没有更多说什么。
而在前面开车,正在向着陆行舰撤离方向开去的欣特莱雅看着车子后视镜中的两人,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位置上一脸不爽的诗怀雅,平静的打开了车厢电台。一首看着爱人在其他人怀中撒娇的流形苦情歌开始在轿车中回荡。
实际上欣特莱雅到现在都感觉到自己好像确实是在做梦。中午碰面,下午求救,晚上就去掀了无胄盟的老家进行威胁,然后现在就开车打算去跟着最后一班无记名的陆行舰票,打算彻底离开卡西米尔。这种一天之内速通的流程进度,甚至让欣特莱雅感觉到自己的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轻松容易。
毕竟从表面上看,李林好像也确实没有做什么。
他只是做出了决定,然后拉上了那个叫林雨霞的漂亮女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比划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周围四面八方的无胄盟像是看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似的,摁住了自己的喉咙纷纷倒下,还有拿周围的砖头拍自己的。更多的是两眼发红,气喘如牛的盯着自己的手表,然后发现过了十五分之后就发出了欢呼声,看样子就跟疯了一样。
障眼法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吗?欣特莱雅觉得恐怕不太行,至少她从来都没听说过如此强而有力的障眼法。作为天马的后裔,欣特莱雅的眼神是完全够用的。就像是现在这样,坐在车里,她也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叫诗怀雅的女人似乎因为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的原因,有些不甘心的摩擦着手指。而后座上的李林表情从轻松变得有些严肃,似乎正在复盘这次行动的得失。而另一个叫林雨霞的女人则是开心的并拢双腿,细长的尾巴悄然缠在了李林的脚腕上。
但是因为李林本人一直在专注的思考着什么的原因,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就这样带着一丝旖旎,一丝暧昧的感觉,在风雨之中开着车向着陆行舰的方向行驶而过。轻松的就好像自己的一生如同浮萍一样。
只是被人看到,然后摘起来,再放到了另一个地方,就能够简单的改变自己的命运。
“……”
“……欣特莱雅?你怎么哭了?”
坐在后座上的李林看着镜子之中映照的欣特莱雅的双眼,顿时一愣,出声问道。
“是不是还有一些东西放在家里没拿出来?还是说你还是舍不得离开家乡?如果这样的话我这边还有后背选项——”
“不,不是的。我只是感觉……我好像很幸福。”
看着自己的恩人似乎有些误会的样子,欣特莱雅双眼看着面前的车道,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涩声说道: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能够这么简单的离开无胄盟,我也没想过我能够离开大骑士领和卡西米尔。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几乎是没有办法想象的事情,但是就这样发生了。我只是感觉到有些……感慨。嗯,就是这样。”
“那你以后要感慨的事情可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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