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几号了?”
女皇的声音很哑,听起来像是一台生锈的风箱。
“三月二号了,陛下。”
侍女长一边回答,一边熟练地扶起这位掌控着庞大日不落帝国的老妇人。
“三月……”
女皇念叨着这个词。
春天来了。
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
“他在哪?”
女皇突然问。
侍女长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陛下问的是谁。
“威尔士亲王殿下还在苏伊士,陛下。按照行程,他坐皇家游轮奥斯本号回来的,大概还需要一周才能到本土。”
“一周……”
女皇皱起了眉,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有些刻薄,也有些无助。
“太慢了……”
她抱怨道。
“让他快点。告诉船长,别管什么风浪了,把煤炉烧旺点。”
“是,陛下。”
侍女长不敢多问,转身去传令。
女皇坐在床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穿着加冕礼服,意气风发的少女早就死了。
现在镜子里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睡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太婆。
她统治这个国家太久了。
整个十九世纪,大半几乎都刻着她的名字。
人们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伦底纽姆的雾,习惯了泰晤士河的水。
在很多人的认知里,女皇是永恒的。
但她自己知道。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我老了……”
她对着镜子轻声说。
这不是感慨,是陈述事实。
最近这段时间,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个日子的临近。
死神并没有敲门,但他就在门口站着,耐心地等着。
也许是今年?
也许是明年?
反正没几年了。
女皇并不怕死。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死亡。
丈夫,孩子,朋友,政敌……
她怕的是别的东西。
“把今天的简报拿来。”
女皇吩咐道。
很快,一叠文件放在了她的膝盖上。
她戴上老花镜,慢慢地翻看。
大罗斯在高加索停下来了,正在舔伤口。
合众国在波斯湾挖坑,准备和大罗斯人拼命。
这世界乱糟糟的。
以前,这个世界是有秩序的。
那个秩序叫阿尔比恩说了算。
只要皇家海军的炮舰开过去,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国王,都得低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世界,像是一个被打破了的火药桶。
新大陆的暴发户想上位。
奥斯特搞出了吓人的工业。
就连大罗斯那头笨熊,都在拼命地往南拱。
阿尔比恩呢?
阿尔比恩还在维持着那个所谓的平衡。
但这根平衡木,越来越难走了,或者说已经失败了。
女皇放下文件,叹了口气。
“艾略特……”
她念着这个名字。
艾略特公爵。
她的枢密院首席顾问,海外全权特使。
他在外面长袖善舞,一会联合奥斯特按住七山半岛,一会又给合众国递刀子去捅大罗斯。
看起来很风光,很厉害。
但女皇知道。
艾略特也老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她注意到了艾略特鬓角的白发。
还能活几年?
五年?
十年?
如果他也走了,谁来替阿尔比恩撑这把伞?
女皇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那个儿子的脸。
威尔士亲王,伯蒂。
他今年也五十多岁了。
当了半个世纪的皇太子。
他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有魅力的男人。
他懂时尚,会穿衣服,知道哪种雪茄最好抽,哪个情妇最风趣。
他在外交场合如鱼得水,谁都喜欢他。
但是……
让他去和大罗斯那个疯子博弈?
让他去和奥斯特算计?
或者让他去压制新大陆的贪婪?
女皇心里没底。
真的很没底。
“这孩子……太软了。”
女皇摇了摇头。
和平年代,伯蒂会是个好国王。
他能让大家都开心,能维持皇室的体面。
但现在不是和平年代。
这是个吃人的时代。
钢铁、炸药、电力、石油。
这些冷冰冰的东西正在取代血统和礼仪,成为世界的新主宰。
皇冠?
在那几千门大炮面前,皇冠并不比一顶破帽子更结实。
法兰克的王室都在寻求新的出路。
大罗斯的皇室正在发疯,眼看就要自爆。
阿尔比恩的皇室呢?
如果哪天皇家海军压不住场子了,国内那些激进的工党,那些喊着共和口号的人,会不会也冲进白金汉宫?
女皇感到一阵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这个家族,为了这个制度。
“让他回来……”
女皇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急了。
“让他立刻回来,待在我身边!”
她需要教他。
在最后这点时间里,把自己这六十年的经验,哪怕是硬塞,也要塞进他的脑子里。
告诉他怎么用艾略特,或者怎么防备艾略特。
告诉他怎么在列强之间走钢丝。
告诉他,身为国王,有时候必须比政客更无耻,比军人更冷血。
“我不能让他还在外面玩了……”
女皇想起了之前把亲王派出去的理由。
巡视殖民地,展示皇室威严,顺便去外面看看热闹。
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但现在她后悔了。
家里都要变天了,还看什么热闹?
侍女长端来了早餐。
一碗煮得软烂的燕麦粥,还有一小块面包。
女皇没什么胃口,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吃。
她必须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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