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或许不浪漫,或许不自由,甚至有时候很残酷。
“但这,是生存的代价。”
李维说完,重新靠回墙壁,恢复了那种旁听生的姿态。
“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欢迎反驳。”
大礼堂里依然安静。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准备好的石头,准备好的臭鸡蛋,甚至准备好的那些尖锐的问题,此刻都像是受潮的火药,炸不响了。
因为李维没有攻击他们的理想。
李维只是在他们的理想下面,垫了一块名为现实的砖头。
这块砖头太硬了,硌得他们生疼,却又无法挪开。
皮埃尔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年轻的奥斯特人。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但同时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
这个人……
他懂我们。
他比那些只会喊暴民的贵族,比那些只会谈法律的官僚,都要懂革命的本质。
他不是在否定革命,他是在告诉他们,现在的他们,还不配革命。
勒内坐回椅子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脑子乱极了。
左脑在告诉他,这个人是敌人,是奥斯特的走狗,是必须要打倒的独裁者。
右脑却在告诉他,这个人说得对,该死的对,他就是我的偶像!
如果没有铁路,没有纪律,卢泰西亚的人真的会饿死!
他恨李维,恨他如此轻易地粉碎了自己的道德优越感。
但他又崇拜李维,崇拜那种知道一切的样子,就像当初看到论述佩瓦省国民困境的社论一般。
“还有人提问吗?”
李维笑着问道。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女生举起了手。
“那个……图南先生。”
“请讲。”
“您在金平原推行的《土地法案》……您把土地分给农民,也是为了……为了这种效率吗?”
“是的。”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政治层面上的说法就是这样……把土地分给他们,不是因为心善,也不是因为觉得那是天赋人权。
“而是因为,只有让他们拥有土地,他们才会像疯了一样去干活,去生产粮食。
“只有他们手里有了余粮,他们才会去买工业品,工厂才能运转,铁路才能盈利。
“这是一笔生意,也是一个契约。
“我给他们生存的资本,他们给我国家发展的动力。
“在这场交易里,我们都活下来了,这就够了,不是吗?”
那个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虽然听起来很冷血,没有一点为了人民的温情。
但为什么……
听起来那么让人安心呢?
李维看着这群陷入思考的年轻人。
他知道,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他不需要征服他们的身体,他要在他们的脑子里,种下一颗唯物主义的种子。
这颗种子现在可能还很小,还会被他们本能地排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他们真正走出校园,去面对那个残酷的社会时,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
那时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李维·图南是个怪物。
以及,为什么只有怪物,才能救世。
“看来没人提问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
“那么,皮埃尔先生,您的讲座时间似乎还没结束……不介意的话,我想继续听完。
“关于那个分配的逻辑,我有些不同的看法,或许等会儿我们可以继续探讨一下……比如,如何在保留必要的激励机制下,通过税收和福利来调节这种不公?
“我也很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闻言,皮埃尔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李维,那个眼神不再是对敌人的仇视,而是一种面对一座高山时的敬畏和挑战欲。
“当然,图南先生。”
皮埃尔重新拿起粉笔。
“既然您想听,那我们就来谈谈……在您的那种工业化逻辑下,人的异化问题。”
这也是一个犀利的角度。
李维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你死我活的街头斗殴,而是思想的碰撞。
“洗耳恭听。”
于是,在一八九六年二月七日的这个清晨。
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出现了一幕奇景。
讲台上,是一个穿着衬衫的激进年轻人领袖,在讲述着关于人的尊严和异化。
讲台下,几千名年轻人鸦雀无声。
而在大礼堂的最后方,那个被称为屠夫和独裁者的男人,正双手抱胸,像个最认真的学徒一样,频频点头。
而在他们周围,维尔纳夫压低了帽檐,卢卡斯松开了握剑的手,希尔薇娅若有所思地看着李维的侧脸。
窗外的乌云似乎散去了一些。
虽然阳光还没有完全透出来,但至少,风不再那么冷了。
法兰克的未来,或许就在这场奇怪的讲座里,悄悄地发生了一点偏移。
那是从空想走向实干的第一步。
也是李维,在这个国家真正打下的第一颗钉子。
不带血,却入骨三分。
然而讨论依旧在继续。
在奇妙氛围之下,皮埃尔不得不对李维说:
“您的事迹我们读过一万遍,可有些东西逃避不开……您在客观事实上维护了封建皇权。”
他必须得批判这一点,哪怕现在李维是对的。
“很好的批判,所以,我希望的是……”
李维走上了讲台,朝皮埃尔要来了粉笔。
然后他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用法语写下了一段话——
“Critique et autocritique……”
第336章
粉笔灰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李维黑色的正装袖口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雪。
黑板上那行法文“Critique et autocritique”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刺眼。
李维并没有继续站在讲台中央那个象征着权威的位置。
他随手把剩下的半截粉笔抛进盒子里,然后走到讲台的边缘,直接坐在了木质的地板上。
这个动作让台下的几千名年轻人愣了一下。
在索邦大学的大礼堂里,从来没有哪位大人物会像个码头工人一样坐在地上。
“大家都别在那儿僵着了。”
李维拍了拍身边的地板,又指了指前排那些空着的过道和台阶。
“后面的人听得见吗?听不见就往前坐……不管是地毯上,还是过道里,只要有空地就坐下。
“我们不是在开作战会议,也不是在搞宗教布道!既然要批判,那就得离得近一点,不然你们怎么看清我脸上有没有心虚的表情?”
一阵稀稀拉拉的挪动声后,前排的勒内带头站了起来,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讲台下方的台阶上,距离李维只有不到两米。
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人群开始涌动。
原本泾渭分明的讲台与观众席的界限被打破了,年轻人们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围在李维的身边。
那些在校园里被吸引,跟随李维的追随者们也终于能挤了进来。
皮埃尔也放下了手里的讲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地上,而是靠在了讲桌旁,处于一个既能看到李维,又能看到年轻人的位置。
希尔薇娅提着裙摆想要过去,却被可露丽拉住了。两人就在侧面的阴影里找了两把椅子坐下。
理查德尽量靠近着,因为李维那家伙在看他,他不想靠近,但也必须去。
而维尔纳夫的身体在颤抖,卢卡斯也一样,只是他们有些不同。
贝拉公主也有些懵,拉了拉希尔薇娅的裙摆,眼中带着惊讶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李维看了一眼理查德,突然笑了。
“嘿,大个子。”
李维的声音在大礼堂里回荡,没有用扩音术,却很清晰。
“你还记得帝都旧工业区的那个味道吗?”
理查德愣了一下,那张紧绷着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回忆,他闷声说道:“煤渣味,还有烂菜叶发酵的味道……洗了三天都洗不掉的那种。”
李维转过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且充满求知欲的脸庞。
“很多人看我的档案,但肯定也有部分人只知道我是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的优等生,是一个大区公署的幕僚长,是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军官,是皇女殿下宠信的臣子。”
李维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让自己呼吸顺畅一些。
“但他们不知道,在进入学院之前,在十二岁之前,我和身后这个大块头,是帝都旧工业区的一对老鼠。”
全场安静了下来。
确实有不少人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个把金平原搞得天翻地覆的独裁者,竟然出身于那种地方。
“那时候我们没有名字,只有工号……我是那个负责钻进最窄的烟囱里去清理积灰的童工,因为我瘦!理查德那时候虽然壮,但笨,只能在下面运煤灰……”
李维伸出双手,展示给众人看。
那双手现在修长干净,但他仿佛透过了皮肤,看到了曾经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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