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上次那个工厂失火,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成立调查组!查了半年,连个火柴棍都没查出来!”
保罗看着报纸,继续往下读。
马伦勒玛在文章继续讲着笑话。
“除了语言的艺术,我还学到了帝国处理危机的终极法则。
“那是一个初冬的上午。
“隔壁街区的一家大型纺织厂爆发了抗议。
“人们要求增加工厂宿舍的煤炭供应,因为太冷了,有几个学徒工冻出了肺炎。”
听到这里,酒馆里的纺织厂男工们立刻停止了笑声,感同身受地捏紧了拳头。
“工厂老板不愿意出钱,把问题推给了市政厅。他说市政厅没有保证煤炭的平价供应,导致他成本过高。
“这件事被闹大了,几百个人堵在市政厅门口。
“我的主管男爵先生,当时正在修剪他的指甲。他听着窗外工人们的怒吼,头都没抬,只是把我叫了过去。
“‘马伦勒玛,’他说,‘去写一份关于解决煤炭短缺的紧急应对草案。记住,要体现出我们对市民的深切关怀,但绝对不能承诺给他们一块煤渣。’
“我当时还是个菜鸟,我说:‘长官,这怎么写?不给煤,他们不会走的。’
“主管放下了指甲剪,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年轻人,你还是不懂市政厅是怎么运转的。’他说。”
“‘如果有人抱怨太冷,我们不需要给他们生火。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们,我们正在研究风向。’”
工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研究风向?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保罗继续念。
“在主管的指导下,我完成了那份完美的应对草案。
“我写道:
“【市政厅高度重视工人的生存环境,立刻责成工业数据办公室、气象监测局、交通运输部联合成立‘冬季取暖效能评估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对东区的风向、房屋保暖结构、煤炭燃烧效率进行全面的数据采集和论证,并将在明年春天出具一份详细的指导报告,以彻底解决取暖问题。】”
保罗念完这段,酒馆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过了好几秒钟。
“我艹他妈的!”
那个魁梧的搬运工工头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木桌咔嚓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三个月?!到明年春天出报告?!那时候冻病的人早就死绝了!天也变暖和了,还要个屁的煤炭啊!”
“就是!这群畜生!”
“他们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他们只想把时间拖过去!”
愤怒的情绪在酒馆里蔓延。
工人们终于看清了。
他们在外面挨冻受饿,跑去市政厅求大老爷们做主,结果人家在里面修剪指甲,写一份三个月后才出结果的废话报告!
保罗看着愤怒的工人们,接着往下念。
而马伦勒玛的文字依然带着那种幽默。
“当这份通告贴出去的时候,人们虽然很不满,但他们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词汇。
“他们以为真的在论证,以为有了委员会就有希望。于是,他们咒骂了几句,就散了,回去继续挨冻了。
“而工厂的老板也很满意,因为他一分钱没花,政府帮他把工人打发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立功。
“主管非常欣赏我。他说我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大局观】。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马伦勒玛,你是个天才。你用七十二个专业的经济学术语,成功地表达了‘我们不管’这四个字。你前途无量。’”
酒馆里的工人们发出阵苦笑。
这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这就那些聪明人干的事情。
用最有学问的词,干最无耻的事……
“后来呢?”
学徒工红着眼睛问。
保罗低下头,快速扫视着报纸。
“后来……我在这个部门里如鱼得水。
“我发现,只要你掌握了这套黑话,事务官的工作简直比吃饭还简单。”
“如果有资本家来投诉税收太高,我们就回复:【我们在坚决贯彻帝国税收精神的同时,会保持高度的经济活力弹性。】
“意思就是:你该偷税漏税就去,只要别被抓到现行,我们当没看见。
“如果有记者来采访我们为什么不查封那些排放毒气的炼金作坊。
“我就写新闻稿:【工业发展必然伴随着阵痛,我们正在积极探索一条平衡经济增长与环境保护的新路径。】
“意思就是:我们拿了作坊老板的黑钱,你们别来烦我们。”
保罗念着这些话,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报纸上的文字没有任何深刻的批判,全都是生活里的琐碎日常。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日常,一点一点地割开着帝国统治的遮羞布。
“……在这段日子里,我的职位开始上升。
“我从三等文员变成了二等文员。我的薪水涨了。
“我终于买得起一双没有洞的好皮鞋,不用再拿生锈的铁丝去绑鞋底了。
“我甚至能在下班后,去不错的餐厅里点一份加了黄油的烤肉。
“主管越来越器重我,他把很多需要【艺术性处理】的报告都交给我写。
“他教导我:‘在这里,只有两种政策。一种叫‘勇敢的政策’。’”
“我问:‘什么是勇敢的政策?’
“主管说:‘如果一个政策会得罪大贵族和资本家,导致提出这个政策的人丢掉官职甚至进监狱,那就是勇敢的政策。’
“我问:‘那第二种呢?’
“主管笑了笑:‘第二种叫‘创新的政策’。’
“‘如果一个政策听起来很复杂,看起来很华丽,花了纳税人一大笔钱,最后连个屁都没改变,那它就是一项极其完美的创新政策。’”
哈哈哈哈……
酒馆里的工人们再次笑了起来,但这笑声里已经没有了欢快,只有麻木。
“勇敢就是找死。”
“创新就是骗钱。”
老裁缝喃喃自语。
“这总结得太精辟了……这就是那帮混蛋的法则!”
保罗的视线移到了文章的末尾。
他感觉马伦勒玛的语气,在这里发生了一点点微妙的转变。
“我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我没有看到宏大的帝国战略,也没有看到为了国民福祉而殚精竭虑的人。
“我只看到了一群穿着正装的寄生虫。
“他们每天喝着红茶,看着报纸,用最华丽的辞藻,编写着最无耻的谎言。
“他们不去解决问题,他们只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他们是资本家的看门狗,也是贵族老爷们的遮羞布。
“我坐在那张属于我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那支银色的钢笔。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拉着沉重货物的苦力,看着那些在工厂门口排队找工作的流浪汉。
“我发现,我曾经幻想的跃升,是多么的可笑。
“我以为爬上这台列车的一等座,我就能改变什么。
“但我错了。
“这台机器的设计图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吃人而画的。
“无论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写出多么完美的报告,我都无法给那个在寒风中发抖的学徒工送去一块煤炭。
“因为在这里,如果我真的想送去那块煤炭,那我就实施了一项【勇敢的政策】,我就会被立刻踢出局。”
保罗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酒馆里的人们全都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压抑了很久,终于被人一语点破的愤怒。
保罗看着报纸上最后的那几行字,他的双手开始发抖。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的主管男爵老爷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告诉我,只要我继续保持这种‘大局观’,年底他会推荐我升任一等文员。
“他说明年春天,我甚至有资格去参加上流社会的舞会。
“我看着他那张肥胖的脸,看着他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
“我笑了。
“我在这个办公室里,学会了他们所有的黑话。
“我了解了运作的所有秘密。
“我知道了他们是怎么骗人的,怎么推卸责任的,怎么和资本家狼狈为奸的。
“我把这台机器的说明书,翻了个底朝天。
“我已经学不到任何新的东西了。
“所以……”
保罗深吸了一大口气。
酒馆里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所以……”
“我滚蛋了!”
保罗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这四个字。
酒馆里寂静了一秒。
“然后呢?!”
搬运工工头急红了眼,大步冲到桌子前面,一把抓住保罗的裤腿。
“他滚蛋去哪里了?!他干什么去了?!”
“是不是开始造炸弹了?!”
几百双饥渴的眼睛死死盯着保罗。
保罗咽了口唾沫,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后面的报纸版面。
那是很大的一块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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