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再远一点的街角,还有几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拿着步枪,表面上是在维持街头的秩序,四处张望。
但实际上,他们的脚步慢慢地往工人们聚集的地方挪动,耳朵竖得高高的。
人群里,有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正站在高一点的位置上,手里举着刚刚弄来的《帝国日报》。
年轻工人的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几十个工人,以及那些偷偷靠近的士兵们听得清清楚楚。
“……感谢贫穷,让我在五岁就拥有了核心职场竞争力!”
年轻工人念完了烟囱清洁工的这一段。
工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大笑声。
“哈哈哈!核心竞争力!这小子说话真他妈有意思!”
一个老工人拍着大腿大笑。
“我小时候也干过那个!我差点在老爷家的烟囱里被熏死!那时候我怎么没觉得这是什么竞争力!”
另一个工人笑着附和。
他们没有觉得这种苦难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种充满黑色幽默的调侃,正对他们的胃口。
站在远处的几个治安巡防营士兵,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他们很多人在当兵之前,也是在泥水里打滚的穷孩子,太懂这种感觉了。
年轻工人看着报纸,跟着大伙儿一起笑了一会儿。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念。
“父亲……”
年轻工人念道。
“我的父亲是帝国伟大的远征军士兵。
“他穿上了那身威风凛凛的军装,跟着长官去保卫帝国的海外利益,然后他长眠在了丰饶大陆的丛林里。
“为了表彰他的英勇,帝国给了他一枚闪亮的黄铜勋章,最后这枚勋章被送到了我的手里。
“我把它擦得亮晶晶的,那时它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值钱。
“所以我曾试图用这枚代表着帝国荣誉的黄铜勋章,去街角的面包店里,换半个发硬的黑面包。
“结果非常遗憾。
“面包店的老板不仅拒绝了这笔公平的交易,还拿着擀面杖把我打出来了。
“他告诉我,黄铜不能吃,荣誉也不能吃。
“我摔在泥水里,看着手里的勋章。
“我爱我的父亲,他是个勇敢的父亲,他为了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但是我也知道,他在那片丰饶大陆上,跟着长官烧毁了别人的村庄,抢走了别人的粮食。
“也许,在某个炎热的下午,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个土著,那个土著的孩子,现在也正趴在某片被烧焦的土地上。
“那个孩子没有勋章,他现在也正在某个地方吃着泥土里的灰尘。
“看,这就是我们的奇妙联结。
“我和那个丰饶大陆的土著孩子,我们隔着几万里的海洋,我们连对方的语言都听不懂。
“但是,我们有着一样的肚子饿,我们有着一样死于战争的父亲。
“帝国的战争让我们在饥饿和失去父亲这件事情上,达成了完美的统一,这就是战争带给我的伟大馈赠……”
年轻工人念这段话的时候,声音不知不觉地降低了。
街边的台阶上,那些刚才还在放声大笑的工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面包,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木箱子上的年轻人。
这段话依然写得很风趣。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充满了嘲讽和幽默。
但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了。
在远处偷听的那个治安巡防营的士兵,也是一样的。
有人想起了自己远在乡下的老母亲。
如果有一天,他也像文章里的那个父亲一样,死在了某片沙漠或者丛林里……
来不及多想,因为文章还没有结束。
“母亲。”
年轻工人念出了下一个词。
“至于我的母亲,她是纺织厂的优秀员工。
“她热爱她的工作,每天要在机器旁边站十四个小时。
“她对工作爱得深沉,她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全都献给了那些轰鸣的纺织机。
“她太累了。
“以至于在她二十多岁的时候,她终于得到了彻底的休息。
“在那台每天都要掉几个零件的纺织机旁,长眠了。
“工厂的老板是个仁慈的人。
“他没有抱怨我母亲死在机器旁边弄脏了地板,只是非常遗憾地表示,机器少了一个重要的零件,需要赶紧招一个新的工人来填补这个空缺。
“是的,我的母亲就是那个零件。
“她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这并不特殊,大家不用为我感到悲伤。
“因为我小时候的玩伴们,都住在同一条臭水沟旁边,他们的情况和我差不多。
“得益于那些仁慈的工厂主和伟大的战争,我的那些玩伴们,基本都在十岁前,成功地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
“我们不需要赡养老人,我们只需要在垃圾堆里寻找能够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们是这个帝国里,最自由、最没有负担的一群人。”
年轻工人的声音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卷起了街边的几片纸屑。
工业区里到处都是机器轰鸣的声音,但是这条街道上,却安静。
那个刚才大笑的老工人,默默地把手里剩下的那一点黑面包塞进了嘴里。
他的妻子,就是死在一家火柴厂里的。
那些坐在台阶上的工人们,表情微妙。
他们的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想要笑的弧度,因为文章里那句“实现了父母双亡的财务自由”实在是太荒诞搞笑了。
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化不开的悲哀。
这种想笑却又想哭的表情,在每一张沾灰的脸上。
不远处的宪兵摸了摸腰间的警棍,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没有上前去驱散人群,而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
奥斯特帝国,皇宫深处。
第二皇女专属的书房。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
她们已经看完了关于烟囱清洁工、关于阵亡的父亲以及死在纺织机旁的母亲那几段。
两人虽然都知道,但直接看着报纸上,李维直接展示自己的童年,还是不可避免有些伤感。
而更让人伤感的是,李维的这部分经历并不罕见。
“他总是喜欢用这种开玩笑的语气,去说最残忍的事情……”
可露丽看着报纸上的那些幽默的句子,心里难受。
希尔薇娅往可露丽身边贴近了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然后薇娅继续把目光投向报纸的下一段。
文章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七岁那年,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一次产业升级。”
文章的语气依然充满了那种积极向上的分享感。
“我终于摆脱了扫烟囱这份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
“我从清理物理灰尘的行业,成功转行去呼吸工厂的炼金毒气。
“那是份体面的工作,因为薪水很高。
“每个月,我能领到一个奥姆,外加三块肥皂。
“你们绝对无法理解三块肥皂对一个七岁孩子的震撼。
“要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每个周末,都可以把自己洗得能看出皮肤原来的颜色!
“我和小伙伴们现在是个体面人了。
“当然,高薪水总是伴随着高风险。
“代价是,我看见的工友们肺部经常发出手风琴一样的美妙音乐。
“晚上睡觉的时候,在几十个人的大通铺上,到处都是这种呼哧…呼哧的交响乐。
“不过,我的工长是个非常乐观的人。
“他有一次在车间里,咳出了一块小肉块。
“然后他用脚把那块肉踢进了下水道,笑着告诉我们,他最近正好觉得体重超标了,这种咳嗽也算减肥了。”
希尔薇娅念到这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这算什么乐观?
慢性自杀才对吧!
但在那会儿,这稀疏平常……
“我们那家工厂,是帝国军工产业链下游的一个小小环节。
“我们生产的东西,叫做【次级炼金底火粉末】。
“那是给陆军一些特别武器配套用的引燃物。
“这份工作其实非常有趣,每天都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我们需要把从南方运来的低劣火蜥蜴血液提取物,和高浓度的酸性溶解液混合在一起。
“那会儿的炼金设备,还没有现在那些大工厂里这么先进。
“没有恒温的蒸汽调节阀,也没有精密的防爆刻度盘。
“我待的车间,只有一口口架在煤炭炉子上的铁锅。
“而我们通常需要拿着一根木棍,站在铁锅旁边不停地搅拌。
“这份工作对操作者的节奏感要求很高。
“如果搅拌得太慢,火蜥蜴的血液就会在锅底沉淀,然后铁锅就会直接炸开。
“如果搅拌得太快,液体就会溅出来。
“干过的应该都懂,那种酸性溶解液可以瞬间把手背上的皮肉烧穿,让你清楚地看到自己白色的骨头。
“我的前任,就是因为上夜班的时候打了个瞌睡,导致铁锅发生了小规模的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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