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乐山小李
这里是世界上最高贵的地方之一。
坐在这里的,是世界上掌握着最多财富和最大权力的几个人。
刚刚,他们还能轻松地用铅笔在地图上划线,决定着土斯曼帝国的命运,划分着波斯湾的石油和铁路。
他们是世界的主宰!
但是现在……
一个火山口出现在眼前。
火山口里的,是数以千万计的被他们当成耗材的穷人。
矿井里咳嗽的工人,沙漠里流血的士兵,贫民窟里挨饿的裁缝……
李维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威廉皇太子。
威廉皇太子看向李维的眼神里,多了复杂的光芒。
李维又转过头,看向会议室里的其他国家代表,脸上挂起了礼貌而又关切的微笑。
“……诸位,感觉如何?”
范斯塔特咬牙。
“他这是恐怖主义,还是向整个文明世界宣战的那种恐怖主义!!”
“必须立刻查封所有刊登这篇文章的报社!”
大罗斯外交大臣维特伯爵紧跟着附和。
“不管用什么手段,把那些敢把这些文字印出来的印刷机全部砸碎!把主编抓进监狱!不,直接绞死!”
维特伯爵的反应完全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大罗斯帝国是传统的封建专制国家,这种直接煽动农奴和底层士兵调转枪口造反的言论,对冬宫的威胁是直接致命的。
“不仅是抓起来!还要出动军队!如果在芝加哥或者新乡有工人敢因为这篇文章走上街头,就直接开枪!绝不能让他们形成规模!”
这两个人的态度代表了最直接的镇压派。
面对这种颠覆性威胁,他们首先想到的直接暴力镇压。
然而,坐在一旁的阿尔比恩帝国特别首席顾问,艾略特公爵,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们太激动了,国务卿先生,还有伯爵阁下。”
艾略特公爵的声音,此刻在因为那两人而变得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不应该激动吗?公爵!”
范斯塔特瞪着艾略特。
“他在煽动我们的士兵把枪口对准我们!”
“用暴力去压制思想,可是最愚蠢的做法,因为那只会让思想在鲜血的浇灌下变成图腾……”
艾略特公爵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子上的报纸。
自从婆罗多事件爆发,阿尔比恩帝国的世界战略遭受重创后,这位经历过三起三落的老政治家,心境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现在不执着于赢,只想着怎么让阿尔比恩不输。
在这个注定要孤独终老的老人眼里,如何为帝国留存底蕴,看透时代的走向,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只看到了他在煽动暴力,只感到了害怕,却没有去深究这篇文章真正在解构什么……”
艾略特公爵环视了一圈众人。
“解构什么?”
维特伯爵十分不理解地看着艾略特。
他们应该是一伙的才对啊!
现在怎么看着这位公爵还要反过来替这个疯子说话?
艾略特公爵没有理会维特的态度,而是看向了李维和普雷斯顿。
“我反倒觉得,这篇文章没有写完。”
艾略特公爵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观点。
“没有写完?”
普雷斯顿忽然心有所悟,视线落在了报纸的末尾。
“是的,太急促了。”
艾略特公爵指着报纸的最后一段。
“他前面的理论,对经济病理的解剖,对国家机器的重新定义,其逻辑严密到了让人胆寒的地步。
“但是,到了最后给出解决方案的时候,他却放弃了理论推演,简单粗暴地喊出了砸碎一切、暴力清算……
“如果只是砸碎旧世界,那砸碎之后呢?财富如何重新分配?新的国家机器依靠什么运转?
“他没有写。”
普雷斯顿在心里快速推演了一下,点了点头:
“公爵说得对,这结尾更像是一个情绪的宣泄口,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建设蓝图。”
“我推论,这大概率是因为篇幅和传播途径的限制。”
艾略特公爵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走的是加密电报频段,而电报的字数是有限的,越长的电文越容易被中途拦截。
“这位作者只能把最核心的批判和最具煽动性的口号发出来,他把建构新世界的部分隐藏了,只抛出了毁灭旧世界的火种。”
威廉皇太子坐在主位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现在决定继续看戏。
毕竟现在的走向很有意思,现场没有想象中的那种无脑混乱,反而是在艾略特的引导下,这群旧大陆最顶尖的头脑,开始真正正视这个幽灵了。
“既然公爵觉得他前面的分析极其深刻……”
李维顺着艾略特的话开口了,像个毫无利益纠葛的客观旁观者一样站了出来。
“那我们不妨抛开被挂在路灯上的恐惧情绪,单纯从国家运转的理论角度,来讨论一下这篇文章?”
“讨论这种疯子的言论?!”
有病吧?!
维特伯爵觉得不可理喻,这不是在研究怎么自杀吗?
“为什么不呢?”
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接过了话茬。
普雷斯顿是个大政府主义者,他一直认为国家必须驾驭资本,而不是被资本绑架。
而马伦勒玛的这篇文章,恰恰从另一个极端的角度,印证了他对无序资本的担忧。
“知己知彼,伯爵。”
普雷斯顿转头,用眼神试着安抚维特。
“如果不弄清楚他到底用什么逻辑摧毁了我们的合法性,那我们的镇压也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你连敌人的武器是什么都不知道。”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转变。
范斯塔特和维特伯爵虽然一百个不情愿,但也阴沉着脸安静了下来。
法兰克的贝拉公主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她对这种纯粹的思想交锋很感兴趣。
奥斯特宰相贝仑海姆则微微眯起眼睛。
作为纯粹的保守派和守成主义者,他也决定听听这些大国掌舵人能推演出什么结果。
“那就从他最核心的那个切入点开始吧……生产过剩与帝国主义战争。”
艾略特公爵望向普雷斯顿。
“他说战争是为了解决产能过剩……幕僚长先生,你对合众国的工业最了解,从你的角度看,他说的对吗?”
普雷斯顿沉默了几秒钟。
作为合众国的实权人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合众国参战的真实原因。
“我不得不承认,他不仅是对的,而且他看穿了资本主义最致命的【交换死局】!”
普雷斯顿开口了,语气还很客观。
范斯塔特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们的白房子首席幕僚长先生开始自我剖析。
“合众国的工厂每天都在疯狂生产……
“但各位,请注意他文章里隐藏的那个逻辑闭环!
“我们的系统要求工人既是生产者,又是消费者。
“可是,为了在国际市场上击败列强的商品,合众国的工厂主必须拼命压低工人的工资。
“这就形成了一个死结~!
“我们越是追求全世界竞争力,我们自己国内的消费者就越穷,他们就越买不起自己亲手生产的皮靴!
“他指出的不是场短暂的经济危机,而是数学上的绝症!
“所以,帝国主义战争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传播文明的选择题,而是一种为了避免被自己的商品活活憋死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听到普雷斯顿如此赤裸的剖析,在场的外交官们心头一凛。
李维在一旁暗暗点头。
普雷斯顿不愧是顶级幕僚,直接看透了那套唯物经济学背后的结构性崩溃。
“这正是他可怕的地方……”
艾略特公爵接着普雷斯顿的话往下推演,目光变得深邃。
“当他把这种经济学上的【生存本能】公之于众时,各位,他同时摧毁了我们统治的【合法性】……”
公爵敲了敲桌子。
“几个世纪以来,我们依靠什么统治?
“阿尔比恩最开始是君权神授,后来是宪政法律,我们给底层民众设立了议会,告诉他们,法律是神圣的契约……
“但这篇文章呢?
“他直接将国家定义为【暴力股份公司】,把法庭和议会降级为资本的【保安部】。
“一旦平民相信了这一点,认为法律不再是保护正义的底线,而只是赢家用来分赃的合同……
“那么,我们发出的每一道政令、签署的每一份停火协议,在他们眼里都不再具有任何道德与法理的约束力。
“他在精神上,刺杀了【国家】这个概念。”
坐在旁边的贝仑海姆宰相听到这里,终于按捺不住了。
作为传统的保守派官僚,他最无法接受的正是这种对人类伦理的彻底解构。
“公爵阁下说的没错,这才是最恶毒的颠覆!”
贝仑海姆宰相迎着众人的目光,语气严肃。
“国家,不仅仅是经济的集合体!它还是由血脉、共同的历史、对神明的信仰以及传统的家庭伦理构建起来的!
“但这个马伦勒玛在干什么?他在用纯粹的利益交换和冰冷的资本逻辑,去抹杀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归属……
“他把君臣的忠诚、对祖国的热爱,甚至家庭里父子的羁绊,全都贬低为虚伪的【金钱关系】。
“如果一个在战壕里流血的士兵,不再相信自己是为了祖辈的荣耀和身后的家园而战,反而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工厂主的年底分红在送死……
“那么支撑帝国运转的灵魂就死了!
“他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只认阶级、不认先辈的野兽!
“这在对人类社会彻底分化!”
贝仑海姆宰相的担忧,切中了封建帝国与保守派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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