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沈易
“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掺和就能躲得开的。”
米兰扯了扯嘴角，映着火光仿佛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贪婪者总惦记着别人的财富，剥削者不压迫别人就浑身难受；说实在的，他们把目光盯在我身上，就像我看到他们一样恶心。”
“过去我认为，手里没有剑和有剑不用是两回事。”
他打了个比方，而听过他讲课的霜星理所当然地听懂了他的比方。
“所以我铸剑但不怎么用，因为总觉得没什么动用的必要；但现在不同了，如果不把剑亮出来再见点真红的东西，可能总有人觉得我好欺负。”
“所以你是想……”
霜星不知道为什么前面的人都没在米兰这里问出什么话，就像她不知道米兰为什么会跟自己倾诉——会那样不辞心力不畏风险地再三拯救自己。
但米兰现在跟她倾诉的这些东西，让她仿佛产生了什么猜想，眼睛不由得睁大起来。
“想捅到他们脸上去。”
米兰的语气没有多么明显的坚定，只有他那看起来全然不似铁匠的手掌伸出，然后猛地握成了拳头。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战场上得不到的谈判桌上也得不到——他们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成色吗，那不让他们看看清楚，怎么能安得下心。”
他勾起了嘴角，扯出一个绝对超过了微笑程度的弧度。
霜星点了点头：“我支持你。”
米兰：“……？”
——不是啊姐，旮沓给木里不是这么写的吧？
“我跟阿米娅说的话，她没跟你们讲吗？”
米兰有些惊讶，但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霜星清澈认真的眼神。
“罗德岛的人可能不清楚，但是……懂得教我们那些道理的你，自己怎么会轻易失控？”
乌萨斯北地最寒冷的姑娘，露出了轻浅的笑容：“只要你还记得那些道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你就不会走上邪路——这不还是你教会我们的吗？”
米兰愣了一下。
良久之后，他才看着霜星同样沉默不语，但仿佛闪烁着光彩的眼睛，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谢。”
“不用谢。”
霜星摇头，说到：“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所以，听起来你要做的好像不是个简单规划，你需要帮忙吗？整合运动可以……”
“整合运动做好自己的事就好。”
如果是阿米娅在场，兴许可以感受得到，米兰身上萦绕的那种令人压抑的疏离感消散了不少，重新变成了他平时那有些高远而不可思议……或者说更加真切充实起来的感觉。
而霜星的感知深入不到这个程度，她也依然感觉米兰好像产生了什么变化——却不影响他后续的话说的斩钉截铁。
“你们需要休养生息，需要重新找到方向……或者说，需要先管理好你们自己。”
“我会资助整合运动很多方面，因为我认同新生整合运动的理念。”
就像原本游戏里的那样：在失去了爱国者之后，整合运动残存的一部分回到了乌萨斯的北方，从头开始了反抗者的经营谋划；另一部分的盾卫和游击队则成立了【盾】，以“为被剥削者发起反抗”为理念，自称“被压迫者之盾”。
现在新生的整合运动，保不齐是听了米兰这几堂课之后，还是走到了这个方向——当然，这很好，并不是坏事。
但是……
“但这并不代表我的私人行为要跟整合运动混为一谈，霜星。”
米兰严肃地说：“这很重要，别搞错了。”
——这个问题到底哪里重要了？
霜星明显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但米兰没有跟她解释。
要怎么说——有个大眼珠子曾经教过米兰，说“神爱世人，是因为神真的爱世人”？
……不对搞错了，应该是：作为神最应该做的事，就是少特么掺和凡人的世界。
他自诩为神有没有问题姑且不论。
可他非常确定的是：整合运动自己的抗争很重要，这种战斗的胜利甚至可以说“是不应该太轻易太顺利的”——如果自己做主的话，整合运动的终点说破天也就是换了个皇帝的事。
当然，说是换了个帝皇也不是不行。
但那样不对——他甚至可以说：在抗争中铸就的理念，还有牺牲的意义本身，甚至可能比未来牺牲的人命更加重要。
他们必须要通过斗争和牺牲，才能唤起阶级的意识，理解反抗的意义，找到什么是符合他们需求的正确的方向。
为有牺牲多壮志，才能敢教日月换新天。
所以……
“我可能要忙碌一阵子了。”
米兰的语气里重新有了他作为工匠的专注：“你还别说，刚好碰到这个时间点，我得有挺多多琐事顾不上；倒是不麻烦你，不过……我可能还真需要个助理。”
“算了，等回罗德岛找找我那群旧部算了，希望还能有几个敢跟我掺和到一起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像是已经看到了未来计划的蓝图；而霜星看着这样的他，看着他亮起来的眼睛，不自觉地弯了弯手指。
她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想拥抱他，想告诉他她会全力支持他，想成为他计划中的一部分。
但她没有动。
感染者。
绝症。
遗传。
这三个词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抬起的手。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
“米兰叔叔！”
奈音活泼的声音打破了角落的安静，白毛的菲林少女声音欢脱，还拉着另外一个人——另一个穿着乌萨斯学校制服、同样白色长发，还明显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女。
霜星略微眯起了眼睛。
“看，我就说确实是嘛！”
奈音笑着把闺蜜往前推了推，自己则溜到米兰另一边坐下：“庆祝活动没什么意思，我们就到处逛逛——哎呀娜塔莉娅你别躲嘛！”
娜塔莉娅，或者说早露的脸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微红；她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摆动，异色的眸子不安地闪烁，看起来很有些紧张和局促……但却好像又不是因为脆弱和拘谨，她脸上不似火光的绯红好像已经说明了什么问题。
“米兰先生，晚上好，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
早露的声音很轻，带着贵族教养出的柔和语调，却又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记得，娜塔莉娅……早露小姐对吧。”
“有什么事吗？”
米兰点点头，表情透出几许轻松——他确实对乌萨斯的传统贵族很难提得起好感，并且罗德岛的干员也不都是什么一般意义上的好人……
嗯，这一点米兰在穿越之前就理解了。
但早露……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还真确实是他相当熟悉的干员。
以及——哪怕温室里养出来的善良偏颇狭隘，片面且缺乏思考……至少她是个好孩子。
——在这个阶段，早露这个代号应该比名字更合她的心意吧？
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会这时候出现在切尔诺伯格，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米兰这么想到。
“我……我们刚才听到您说的话了。”
早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您说需要助理打理琐事。”
霜星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看着早露的眼睛——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烁着的光芒，她太熟悉了：那是少女仰望憧憬之人时的眼神，是想要靠近却又胆怯的渴望，是在黑暗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其实并没有谈过恋爱的霜星突然明白了。
早露对米兰的感情，和她一样。
……不，或许不一样。
早露不是感染者，她是健康的，是贵族出身，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少女；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可以理所当然地靠近，可以……
“请允许我推荐自己！”
早露的声音打断了霜星的思绪，少女下意识抬手抚胸，到这一步反而落落大方地说：“我在罗德岛负责过文书和协调工作，也协助管理过乌萨斯难民的安置事务，如果您需要有人处理琐事、整理资料、或者协调各方……我可以，请相信我！”
她说这话时直视着米兰，虽然脸颊依然泛红，但语气坚定。
米兰有些意外。
奈音却在旁边帮腔道：“是啊是啊！娜塔莉娅超厉害的！罗德岛人事部都想正式招募她呢！”
“我们这些日子可在人事部那边不止混了个脸熟，米兰叔叔你考虑一下如何？”
霜星静静地坐在原地。
她看着早露期待的眼神，看着奈音促狭的笑容，看着米兰思考的表情。
她应该说什么？
“我也可以帮你”——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是感染者。
早露可以理所当然地说出“我可以”，因为她健康，因为她还有未来……
但是——霜星的手指在袖口下悄悄收紧。她能感觉到体内源石结晶的存在：虽然经过治疗已经大幅减少，但它们依然在那里，像永恒的诅咒，提醒着她的身份。
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4-42·竣工，各位辛苦
次日中午。
早早离开龙门的一行人直到这个时间才终于赶到切尔诺伯格——虽然米兰说的时候轻描淡写，但魏彦吾一点不敢怠慢，尤其还是那言语中指明了“搞个大新闻”的时候。
所以第二天他早早就安排了人手——以这些时日早就不是第一次的那个旗号。
“文月夫人代表龙门民间组织进行人道主义援助”的旗号。
只是在车里文月夫人一如既往地姿态娴雅，同一辆车里的诗怀雅却有些坐立难安：好巧不巧的，这一车里的人刚好就小老虎啥都不知道。
以至于一早一头雾水地被总督命令从近卫局里拎出来，跟肠粉龙同一辆车，再了解到就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离谱事情——从资料中抬起脸来，诗怀雅大小姐的表情当即就是突出一个无法理解。
宇宙，猫猫，发光大脑.jpg
“所以……”
她条件反射地就像对着身边的陈晖洁大嗓门。
但还是一开口就反应了过来，自觉压低了声音忍不住确认道：“那个米兰师傅，真就一个人，正面击溃了一艘乌萨斯的高速舰？不是夸张的传言吗？整合运动和罗德岛没有帮忙？”
“……”
陈晖洁看了她一眼，欢喜冤家难得没有跟叉烧猫啵嘴的兴致，英气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简短地说：
“嗯，我就在现场——直播现场。”
“当时看得很清楚，他硬接了舰炮直击，召唤金属傀儡击溃了甲板部队，然后料理了所有敌人……对，不只是一艘高速舰，还有舰载的额外部队。”
“哇 ……”
诗怀雅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不可能吧”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临行前魏彦吾郑重的表情，正在这时也听到文月夫人开口。
“看来碧翠克斯你已经看完了。”
文月夫人的声音并不沉重，但这种“你妈忽然叫你全名”等级的事件在她没有称呼“小诗”的时候就已经让诗怀雅连尾巴毛都炸了起来。
“那应该就很好理解了。”
就听到她接着说道：“此行足有事关龙门的分量，也关乎我们该如何与这位工匠建立往来关系，他所展现的分量已经不是寻常好手可以定义的程度；这次见面，我们需要代表龙门，调整给与强者应有的尊重。”
重复一遍：在泰拉，个人武力的高低悬殊可能比人跟狗的区别都大——不得不说的是虽然稀有，但确实也是存在着“一人逼一城”这样等级的高手。
以及……
“武术再强也比不过高速战舰”——说这话的人本身就是能单刷高速战舰的，个中深意值得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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