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月
“不用以后。”
沉默抽着烟斗的老船长说:“他的大师评定差的也就是个流程了,不会有人投反对票的。”
艾格努一愣,恍然点头,“也对,先是工窖,然后是铁阀、炬瘟……”
“不止。”
老船长摇头:“龙毒也是死在他手里的,更早之前恐怕还有。
叶限虽然嘴上不留情,但做事终究是会留一线的,可那小子不一样,下起黑手来,从来不留余地。
你看到了一个,就只能说明,死的更多。”
一时错愕之中,协会的大师们也陷入沉默,看向了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消瘦身影,再没有人说话,好像走神了一样。
季觉好像也走神了。
姿态松散,毫无任何的警惕和防备,完全就没在乎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只是乏味的打着哈欠,等待。
“下一个!”
就在这短暂到近乎让人难以觉察的寂静里,无人回应。
幽邃之影的殿堂里,早就已经彻底吵翻天了!
“秽淖!你究竟还在干什么?”
长桌之上,若隐若现如阴影的身影催促,“宗匠将大任交托于你,如果你想要拖延时间,丢人现眼的话,就滚到旁边去!”
顿时,赞同响应的声音响起,周围的人都催促了起来。
一穿二一穿三就算了,这都特么的一穿八了,你怎么还坐得住?!
“急什么?”
老学究模样的干瘦男人扶了一下眼镜,满不在乎的一笑:“大家要着急的话,可以先上,我不介意……
回头宗匠若觉得我临阵怯战,不堪大用的话,我自己去分说就好。”
所有的催促声音顿时一寂。
秽淖已经收回视线,垂眸凝视着手中的纸卷,古老的羊皮之上,一行行字迹不断的浮现,来自季觉的情报和消息源源不断的浮现在上面,巨细无遗。
从泉城崭露头角、海岸奠定根基再到中土开拓市场和拿下七城,诸多被记录的斗争和推断从纸面之上浮现,连带着身上的诸多造物和技艺……包括到现在为止,这么多情报记录汇聚在一起,纸面上季觉的照片却甚至没有汇聚成型,依旧是黑白色彩的速写。
这就意味着,他对季觉的了解,还存在着重大的缺失!
太麻烦了。
但也还在预料之中。
毕竟,最麻烦的不是什么大师,恰恰是这种之前相对名声不显的‘无名小卒’——工匠之间的斗争是造物的斗争,虽然最后归根结底是要落在技艺之上,可更多时候决定胜负的,就在于情报。
这种上升期的天才工匠太过棘手了,就像是当年的叶限一般。
看得出来,此时此刻的季觉,正处于自身作为工匠厚积薄发所迎来的黄金时期,水平在日益可见的突飞猛进,今非昔比,一天一个样子,有可能三五个月就截然不同。
就像是一个未知的黑箱,一个无底洞。
学的太多,懂得太多,藏的也太多。
往往你倾尽全力以为探到他的极限了,却只能听见呵呵一笑,没想到吧,我还有一寸深浅!
想要针对,实在是太麻烦了。
对付这种不折不扣的良材美玉、能够让上善君临的余烬亲选,就不能让对方有所发挥和成长,必须等级和数值彻底压制才行。
可谁特么不知道啊!
秽淖心里也苦啊,被砧翁安排了这么个调兵遣将的活儿,看似大权在握,实际上和幽邃真正的高层比,才是真正的路边一条,用来得罪人的。
任何一个工坊里都一样,坐享其成的是老师,干活儿的才是学徒。
那些个真正的老牌受孽之魔,能够稳压普通大师一头的强者,幽邃又有多少?
况且,他们几乎全都直属于三位宗匠,偶尔有几个例外,也都是不听调也不听宣的,只能以利诱之或者条件交换,根本就不受他的指挥!
这令箭从一开始就是鸡毛。
铁阀、工窖、炬瘟这几个幽邃精英已经是他手里最硬的牌了,更强的几个不是前面几场被协会兑子,就是探清虚实之前不愿意下场。
没有砧翁的直接命令,谁都不想冒这种风险。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身份局限,他都想要掀桌怒骂了:这几把怎么赢?你们来告诉我,这还能怎么赢?!
好在,哪怕到最后,依旧也还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就算没那么光明正大,但谁又在乎呢?
能用就行,有效就行!
他回眸,看向了身后的弟子,告诉他:
“莫图,你去。”
被称为莫图的工匠愣住了,表情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还想要分辨和恳请,可秽淖的期盼目光里,却说不出话。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作用。
可他没得选。
于是,脸色惨白的工匠克制着颤栗,一步步的走向了裂界。
就这样,站在了季觉的面前。
令季觉也陷入沉默。
弱。
太弱了,弱的有点让季觉受不了。
现在幽邃是连个大师都没有了吗?让这种下脚料出来上场?
可季觉甚至来不及说话。
就在季觉眼前,莫图的表情再度抽搐了一下,惨然一笑。
紧接着……炸了。
轰!!!
第805章 秽淖
啥玩意儿啊。
光焰扑面而来的瞬间,疯狂加速的体感时间里,季觉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目瞪口呆:怎么好好一个人忽然就炸了?
难道幽邃的工匠刚烈至此,为了不受自己的折辱,直接就现场开始表演,对人生进行一个硬核速通不成?
不是,你这个存档时间,最速通关记录你也挨不着边啊!
图啥?。
可很快,他就终于明白了,对方的目的:不为别的,就只是单纯的想死,仅此而已。
作为工具,作为傀儡,作为作品,被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
——【天地同寿】!
难以想象,如此渺小的人身之中能够升腾出如此可怖的焰光,不断的膨胀,膨胀,再膨胀,将一切都吞没其中。
不知究竟在自己的体内植入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此刻爆炸一旦开始,就引发了聚变爆弹一般的的连锁反应。
撕裂天空,焚烧大地,搅乱整个裂界。
爆炸的最中心,当那一具身躯化为灰烬,无以计数的灰烬就再一次的膨胀,再一次爆发,将一切物质尽数湮灭的同时,释放出更多毁灭的孢子,再度盛放。
短短的弹指之间,整个裂界之内,无以计数的爆炸被重叠在一起,令整个裂界都剧烈的动荡,甚至就在两位宗匠的眼皮子底下,隐隐的膨胀,几乎无法束缚其中扩散的风暴。
被桎梏在封闭空间内的爆炸往复回荡,一次次的掀起,仅仅只是透出裂界中的耀光就令四方的海水骤然沸腾,升腾,化为云雾,又被狂风吹散。
浓烟滚滚无穷火焰和灰烬升腾,落下,悬浮在虚空中的破碎大地已经十不存一,遍布裂痕,满目疮痍。
物理定律都彻底崩溃之后的裂界,仿佛化为了宇宙虚空。
没有重力,没有空气,一片死寂之中只有仿佛太古初创一般的恐怖余温,如潮水一般,来回扫荡。
而就在这样死寂的绝境之中,依旧屹立着一个庞大的轮廓,半蹲在地上,抬起双臂,护住了面目,以自己的身躯抵挡在工匠的前方。
龙山!
在最关键的瞬间,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高悬隐匿在天穹之上的繁荣号,从天而降,阻挡在毁灭的狂潮前方。
浑身灼红,钢铁溶解,裸露出下面宛如黑曜石一般的肌理,一层层裂隙隐隐浮现,面目残缺,越发狰狞。
三条赐福连锁叠起来的无数护甲几乎都在那恐怖的冲击之下彻底湮灭,即便是这样,主体却依旧稳固,看似重创,也不过是换一副配件和补充一些素材就能够解决的问题。
相比起来,更棘手的,是那些黑暗天地之间一道道糅杂游走的漆黑色彩,缠绕在龙山和季觉的身上,仿佛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绝渊之咒、未央极乐、幽霜之湮、虹之乌有、秽染扭曲、白馆之毒……诸般精心所调制而成的污染不断变化着自身的形制,宛如活物,无孔不入的向内流转,扩散。
就像是季觉曾经最喜欢在炸弹里掺的小佐料一般,工于心计所炮制而出的恶意从爆炸之中显现,作用在了他的身上。
而紧随其后,出现在裂界之外的,是一个枯瘦的人影。
身形略微的佝偻,略微的上了年纪,头发斑白,发际线高耸,已经开始了谢顶。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副略微笨拙的玳瑁眼镜,留着山羊胡,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就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老学究。
向着季觉,和煦一笑。
“还真是又炸出不少的东西来啊……”他敬佩的轻叹:“季先生的家底,丰厚的令人羡慕。”
“【秽淖】!”
姜同光手里的酒杯浮现出一丝裂隙,耳边传来了古斯塔夫的命令:“立刻将季觉叫回来,绝对不能再继续了!”
作为被滞腐授予尊名的受孽者,在得到这个名号之前,更多的人则称呼他为鬣狗或者秃鹫。
即便是在幽邃之中,也算得上臭名昭著,甚至就连幽邃工匠都不愿意来往。
没办法,实在是太恶心了。
就像是秽淖这个名号一般,根本就是恶臭泥塘,不论输赢胜负,粘上之后就顶风臭十里。就算赢了也要恶心几十年。
而他平生最擅长的,就是工匠之间的对决。可跟叶限这种管你这那直接正面平推的范例比起来,却根本不是一个类型,甚至不能相提并论。
因为他除了正面对决之外,什么都做,无所不用其极,但唯独就是不给对手真真正正发挥实力的机会。
作为工匠而言,不择手段虽然是本能,但这个家伙已经为了手段,根本不择目的了。
他甚至不在乎最后的收益,只为了感受对手的屈辱和愤怒,乃至,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的样子……甚至会为了反复取乐,刻意的留下对手的生命,直到一次次复仇里彻底玩腻了之后,再令对手毫无意义的卑微而死。
赢了胜负可传人惨死的织妇、奄奄一息却求死不得的石篾、胜券在握却惨遭学生背刺沦落深渊的玄英,甚至当年一手将他引入幽邃的筑焰……
从协会到幽邃,甚至从现世到漩涡,不分敌我,不分强弱,为了他谋取乐趣和品味胜利而诞生的受害者已经太多了。
而无数截然不同的惨烈案例之中,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结局——当他正面出现在对手面前的瞬间,真正的胜负,就已经被他握紧了手中!
所剩下的,不过就是对于敌人的惨烈蹂躏和取乐而已。
可现在,他的脚步却停在了裂界之前。
根本没有任何踏入其中的意思。
只是捋着自己的胡子,和煦一笑,看向了裂界之内的对手。
“请问还要继续么,季先生?”
他体贴的问道:“灵质储备,还足够吗?精神是否充沛?心力是否有所衰竭?这一副钢铁之躯,是否已经磨损过甚了?
是否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
没关系,多久都没问题。”
“你我对决还没开始,如果放弃的话,随时可以。”
他停顿了一下,露出笑容:
“只要,低头认输就好。”
正如同俯瞰悬崖边摇摇欲坠的受害者一般,伸出了友好的援助之手,而代价,只要你说一个‘请’字,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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