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 第950章

作者:风月

  “在下正准备通知,结果就被天炉阁下截住了,目前天炉阁下在接待,也没让在下陪侍左右。”

  “那就别去打扰了。”

  古斯塔夫愣了一下,点头,无声的松了口气。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总算是来了个靠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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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灿烂阳光之下,绿草如茵,两张靠椅中间,一壶茶冒着隐隐的清香。

  “老太太别来无恙?”

  天炉挽起袖子来,主动斟茶,仿佛小辈一般,神态恭谨。

  毕竟,在这位面前,整个世界都没几个人有拿乔装大的能耐和资格。

  从四百多年前活到现在,堪称整个现世最老的工匠,太一之环存在之前,她就已经是名动四方的宗师,太一之环草创的时候,她就是六人理事中的一位。

  一手完成了超过数百种古代炼金术的现代化改编和统合,为如今的余烬工匠们奠定了方向和道路。

  扫除了昔日古代炼金术的诸多积弊之后,一手奠定了现代炼金术的基础,

  正因为有了她吐故纳新之功,以一人之力食尽旧有之腐坏,开创崭新之格局,断绝古代炼金术的诸多弊端,上善才会为她颁下【食腐者】的尊名。

  手底下英才辈出,门生弟子无数,再传更是数之不尽。往日里年纪最小的学生,都是如今的帝国钟楼老龙。

  如果不是随着年岁渐长,渐渐隐退,已经一百多年不问世事的话,如今整个协会大小事务,她尽可一言而决,都没理事会和古斯塔夫什么事儿了。

  “老样子,苟延残喘罢了,姑且还算是活着。”

  此刻躺椅上,膝盖上盖着毯子的老人端起茶杯来,轻抿一口,并不掩饰自己的老态和皱纹,神情和煦又平静。

  看向天炉的时候,神情就变得似笑非笑:“反倒是你,少见你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啊。”

  “是吗?”

  天炉仿佛不解:“我怎么不觉得?”

  “钓了这么久还不见口子,快要气坏了吧?”

  食腐者促狭一笑:“放弃吧,他不会上钩的……如果什么事情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就绝对不会去做,你再怎么引诱都没用的。

  当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保守过头,过了这么多年,恐怕只会更甚。”

  “……”

  天炉幽幽一叹,“您教出来的好学生。”

  “如果他算的话,全天底下所有的工匠,难道不都是我的传人了?”食腐者毫不在意的反问道:“你难道不算?我怎么看不出一点对老师的尊敬来?”

  天炉叹息,无可奈何的低头:

  “是我失敬了。”

  “敬或不敬都无所谓,不过辈分高真是好啊。”

  食腐者再一次笑起来了,满怀愉快。

  天炉半点脾气没有,继续端水倒茶。

  没办法,有时候辈分高就是牛逼,而且,老太太贡献也是真的大,从几百年前到现在,诲人不倦,字面意义上的桃李满天下。

  哪怕是不收弟子了之后,遇到良材美玉也从来不吝点拨。就算是遇到顽石之类,若是能偶有所得,也会因材施教。

  最重要的是,有教无类,从无门户之见。管你什么出身,什么派系,什么身份,只要有所请教,那就来者不拒。

  几百年来到现在,如今但凡是个工匠,多多少少都算是她的徒子徒孙。

  她老人家如果想过个寿,恐怕整个协会从上到下都要去磕头,搞不好幽邃里超过一半都要来随个份子呢……

  当年的天炉,在作为工匠的时候,不也曾经蒙受过她的恩惠和指点么?

  况且,人家也没说错。

  如今的事态,对于天炉而言,也算少有的狼狈。

  哪怕自从出道以来,手底下就从来没输过,可他一个人再怎么能打,砧翁打死不露头,钓还钓不到,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甚至不是天炉和砧翁之间的胜负,而是协会和幽邃之间的擂台!

  只能说卢长生开的好头……

  死则死矣,还要遗臭万年!

  如同泉城之中化邪教团和天元之间的斗争,输就输了,可所造成的无穷后患和流毒,不就在眼前了么?

  当权威被质疑的一瞬间起,权威本身就已经遭到了破坏。

  无非是或大或小而已。

  正因为如此,千里之堤才会溃于蚁穴……墙角再怎么硬,也顶不住有人天天挖啊!

  早几十年,谁敢想会有这场面啊!

  幽邃这样见不得光的东西,居然也敢跳出来和协会打擂台了?

  这特么的就离谱!

  那……能赢吗?

  对此,不论是协会和幽邃,都心知肚明:悬,太悬了!

  可是看如今这个阵仗,似乎好像也许……说不定,还有那么一点的可能?

  诶?居然有可能?!

  那还不试试!

  既然有人‘揭竿而起’,不只是幽邃,天下不直协会之辈自然赢粮而景从,群魔乱舞了起来。

  这就是砧翁的目的,他甚至没掩饰过。

  不论成败,他都已经跟协会打过一场,甚至,因为从来不曾上场,自然就可以全身而退,享受苦心耕耘所带来的收获。

  拿着整个协会作为垫脚石,协会之权威哪怕损耗一分,幽邃之气焰自然上涨一分!

  “要我说,当年你就不该接天炉这个位置。”

  食腐者瞥了他一眼,摇头一叹:“最应该有所作为的人,偏偏被困在这个位置上,以至于无所作为……

  当年你老师说你大成大缺,其实是没错的。

  天炉这个名号看似光芒万丈,对你而言,反而是束缚。”

  “我不来,谁来?阿元么?”

  天炉被逗笑了,“那现在协会就已经可以改名叫太一之环幽邃分舵了,到时候您老过个诞辰,在下面磕头的,搞不好就有砧翁呢。”

  “你啊……”

  食腐者收回了视线,遗憾轻叹:“要怪就怪自己生错了时代吧,早四百年前去做世间大患,晚二百年,还能做个再造圣贤。

  结果,偏偏是现在,大材小用,无处作为。这辈子就这么一丁点责任心,结果全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了。

  转来转去,自讨苦吃。”

  “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惜的。”

  天炉满不在乎的端起茶杯来,回头向着老太太,忽得得意一笑:“换做别人,谁能比我更好?”

  “……是啊,除了你,还能有谁呢?”

  食腐者无声一叹,再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分明怜悯起来。

  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除非大厦将倾,否则,纵有万年之栋,又有何用?

  可大厦若倾,独木又如何支撑?

  “喝茶吧,老太太,别每天长吁短叹的,折寿。”

  天炉再次举杯,一饮而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不如年轻人看得开?今天的麻烦丢到明天,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况且,明天说不定就有好事儿发生呢?”

  “说的倒简单,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好事儿是坐在家里就能找上门来的?”

  食腐者也笑了起来,只是,当她垂眸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便看到了一缕荡起的波澜。

  “什么动静?”

  “唔,我看看……”

  天炉的眼角微微挑起,一瞬的沉默里,笑意就变得越发愉快起来,如此戏谑:“看来,不用等明天了。”

  轰!!!!

  沧海之上,天地剧震,撕裂了漫长的静寂。

  海平面的尽头,一点漆黑的轮廓猛然跃出,显现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

  正如同天炉所说的那样:今天的麻烦可以丢到明天,那么明天的麻烦,自然也可以来到今天。

  而有些麻烦,不管今天还是明天。

  他想走就走,想来就来!

  譬如现在。

  没有任何标注和信号的陌生船舶,堂而皇之的闯入了这一片依旧在暗中角力的战场,笔直的向着天枢之影而来。

  令双方不知道多少人,愣在原地……

  目瞪口呆。

  从开始到现在,就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

  如今协会和幽邃对垒,来者却并没有像是其他绝大多数协会的增援一般,调整方向和路线,从天枢之影所在的北方完成入港。

  而是斜跨过了一大片幽邃的投影范围,舍弃了来自天枢的援助,直接进入了被滞腐的孽化污染所笼罩的海域,直勾勾的从东南方穿行而来。

  连个转弯都不带的,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直接就从敌占区里招摇而过。

  甚至还拉响了汽笛。

  仿佛挑衅。

  刺耳的声音不断响起,就像是尖锐的东西从玻璃之上不断的划过。

  冻结的海波在船体的前面分崩离析,洒落在海中的诸多污染被尽数驱散,就连架设在海面之下诅咒之链也尽数崩裂,溃散。

  就在这一片寸步难行遍布毒害的阴暗之中,硬生生的穿凿出了一条堂皇大道来。

  “嚯——”

  姜同光探头,终于觉察到了那个渐进讯号,不由得啧啧感叹:“到底是年轻人会玩,真特么刺激啊!”

  “什么逼动静?”

  “又打起来了?怎么不叫我?”

  天枢之中,嘈杂的声音一阵阵响起,不知道多少人探头观望。

  而幽邃的阴影之中,晦暗之光一阵阵动荡,掀起波澜。

  就像是有一只只眼眸睁开了,俯瞰而至。顿时,一阵阵残暴的焰光从天而降,如同狂风暴雨。

  可就在此起彼伏所降下的波澜中,那一条看起来灰扑扑的破船,居然连一片铁锈都没有掉下来。

  反倒是船头,那个矗立的身影昂头看了过去,轻蔑一瞥。

  向着那一片仿佛近在咫尺的幽邃之影,遗憾轻叹:“居然能让幽邃攒下这么多垃圾,我看这协会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轻柔的声音回荡在海天之间,不只是令古斯塔夫一阵阵胃疼,更令幽光之影中,不知道多少人,勃然大怒。

  “找死!”

  雷霆迸发,狂风乍起。

  漆黑的风暴裹挟着无穷电光从幽邃之影中骤然腾空而起,迅速扩散。

  浩瀚如潮的灰烬在狂风之中焕发着更胜熔炉的恐怖热量,一道道耀眼的雷霆从虚空之中迸射而出,撕裂一切,将整个繁荣号都彻底吞没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