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上 第826章

　　确保这个熔炉，还能再转起来。

　　哪怕一次！

　　一次就够了……

　　“——机械降神！”

　　轰！！！

　　低沉的闷响里，熔炉一震，再震，如同拖拉机一般的剧烈抖动之中，古老的焰光从灰烬之中隐隐重燃。

　　宛如，风中残烛。

　　照亮了季觉的眼睛。

　　死去的灵魂再次拼凑完整了，在这恩赐之中，感受到了苦痛和生命，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呻吟。

　　就像是渐渐沉入海中的巨鲸一般，孤独又迷茫。

　　【原来如此么……我明白了。】

　　历代工匠所蕴养创造而出的造物之灵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请将您的手给我】

　　季觉没有动，而是看向了身旁的投影。

　　银辉流转，如轻柔的手掌，按在操作台上，接续其中。

　　灵质灌注。

　　再紧接着，在熔炉的牵引之下，内部的铸造，再一次开始……顺畅的不可思议，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残破的迹象，甚至灵动之处，比季觉新买的还要更强。

　　从无到有，提纲挈领的演示入门和基础，然后凭借着投入的材料，不厌其烦的演示着各方面的应用和变化，最后整个熔炉几乎快要彻底融化爆炸的高压里，显现出了一道道秘传和技艺……

　　哪怕是奋尽全力，所能够做到的，也只剩下如此。

　　就像是从ICU病床上爬起来之后，再一次焕发最后一丝余热的工匠一般，在这短暂的回光返照里，倾尽自己所能的，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倾囊相授。

　　更多无法演示的技艺和过于复杂的理论和扩展，已经随着造物之灵之间的沟通，完成了传输。

　　自始至终，没有过什么多余的废话，就像是大限将临、看破一切的老人一样，违背了铭刻在核心之中的律令和桎梏，解放一切。

　　就这样，那一缕火焰渐渐暗淡。

　　熄灭了。

　　熔炉死寂，崩裂，坍塌，化为灰烬洒落。

　　恰如尘霾飞扬又落下。

　　只留下了最后的话语和恳请：

　　【往后，尘霾的传承，就拜托您了】。

　　“……”

　　季觉沉默着，许久，微微点头。

　　一日之后，在伊西丝的整理和汇编之下，尘霾工坊的所有传承，就已经摆在了季觉的面前。

　　虽然提纲挈领的核心理论和技艺不过短短十几万字，可真正将一切都摊开来讲，打印在纸上，几乎在桌子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令人叹为观止。

　　从古典到现在，数百上千年的积累，几代、十几代工匠前赴后继所完成的成果，就在眼前。

　　“博大精深啊。”

　　季觉简略的翻了翻之后，钦佩感叹。

　　可惜，尘霾的方向，和他所研究的，其实并不是一条路子……

　　三相炼金术的关键，在于流体、固体和气体三者之间的循环，归根结底，是在灵性和物性的结合和干涉之上做文章。

　　重点在于纯化和统合。

　　而尘霾的领域，则偏向于【全】与【一】之间的联系，讲究的是合众为一、化一为众。

　　重点在于扬升与萃变。

　　各有长处，给季觉带来了很多灵感，他山之石，是可以攻玉没错，但很遗憾，互补的地方并不多……

　　就好像你不可能说铁路和飞空艇都是交通工具所以天生一对一样。

　　从一开始，两边在方向上就完全不同。

　　一个完整的学术派系，必然是自上而下能够融洽自处，强关联的同时，就导致了，精华就在糟粕里。

　　想要弃其糟粕，那就要弃其精华。

　　这年头，不是每条狗都叫做天炉，很难做到既要又要。

　　季觉也只能作为参考，又不是没吃过，没见过，总不至于为了尘霾的传承，把自己的研究全丢了吧？

　　况且，谁说，他费尽心思的把这一套传承找回来，是为了自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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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买椟还珠

　　彻底研读完了一遍入门和核心理论之后，季觉终于触及到了尘霾传承的本质和特色。

　　感慨惊叹的同时，也忍不住遗憾。

　　如他之前亲眼所见的那般无穷变化，同一件东西超级变变变，即插即用，注定也只能停留在工坊内，脱离环境之后，就无法利用。

　　而尘霾的之所以能够在【全】与【一】之间变化无穷，真正长处，就在于——【解构】！

　　他们最擅长的是将完整构造根据自己的目的，进行拆分、解析、加工和重构。

　　将整体，变成无数个不同功能的部分。

　　这一套方法，哪怕是用在再常见的灵质构架上，也能够平添无穷变化。

　　就比方说曾经周大师在铸造童山的那把【挥毫】时，所采用的‘周天构架’，在传承里就有不下十二种的变体，而且全部都可以因地制宜、根据材料和需求随意增减和替换，甚至和其他的构架彼此融合。

　　光是学徒用来入门的三相节，季觉第一次创造赐福造物时使用的结构，尘霾就就玩出了花来。

　　因此延伸出的还有三层、六层、八层，五象锁、连环扣……

　　仅仅只是粗略的扫了一眼，就看的人眼前发黑。就感觉好像是拓扑学一般，变来变去，变的人头晕目眩，脑壳疼。

　　怪不得传承艰难，因为所需要掌握的定式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数不胜数，浩如烟海，而且定式和定式重叠之后，还有新的定式和变体，根本学不完！

　　而在尘霾的传承里，最终想要达到的境界，是没有定式，绝无定型。

　　没错，如此众多的定式学到最后，都是要丢到一边的！

　　这只是给学徒和工匠用来入门的拐杖……

　　工坊之内同一件构造之中的无穷变化，对于贝尔祖纳而言，那完全就是基操，不值一提！

　　真正的尘霾传承，是因地制宜，随时而动，随现状而变，针对性的结合过去所学的一切，根据目的，拿出一套最为适应和最为匹配的方法来！

　　可惜，难，太难了。

　　立意太高了。

　　高到大师都做不到，恐怕也只有宗师层级才能搞得定。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直指宗师之境了。

　　只要你有那个天赋，什么都好说。

　　也怪不得失之统合……

　　不是因为统合方面太弱，而是因为太用力过头了，底蕴已经厚到了一般人没有办法掌控的程度。

　　积累太多，研究太多，到最后一代代添砖加瓦，复杂到工匠自己都理不清了，不同的方案光是变化都多的数不胜数。

　　光看那无数定式所衍生出的变化，你告诉我怎么统！

　　这谁统合的过来啊！

　　投入了这么多的精力和研究之后，能勉强拼起来完成自洽就不错了！

　　这就是精粹全在糟粕里，想改都没得改。

　　正因如此，在这样的状况之下，尘霾工坊相比同行们而言，最大的长处，那就是【定制】了！

　　任何需求，任何预算，任何配置，任何条件……

　　——你只管说需求，剩下的我来搞定！

　　而且最终的方案是绝对意义上的物美价廉，你能找到同样的规格和订单里，报价比我更实惠的，算我输！

　　“省啊，太省了，太能省了。”

　　季觉手里翻着尘霾所积累下来的定式和造物之灵留下的记录，目瞪口呆，眼泪都快下来了——这世界上怎么还有这么能省的技术。

　　简直是垃圾佬的福音，穷哥们的救主……光是这一手因地制宜和因时而变的方法论，就让他脑中浮现出无数偷工减料还能保质保量的灵感。

　　要他说，桎梏尘霾发展的最大问题，就还是最大的长处——这么复杂，想要上手实在是太难了！

　　别说其他人，就算是季觉看了都有点抓不住重点，找不到偷鸡的地方，只能堆时间。

　　想入门就先背定式，背完一万个再背一万个，而且还不能死背，必须会用，会变，背到最后，变到最后，脱离了这一套体系之后，根本没什么用。

　　这么学，十个学徒里面能学疯九个，剩下的那一个也快了。能入门的最起码都是工匠，可工匠谁还回过头来学这个？

　　除非是天才，否则谁能一蹴而就？可倘若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又何必来学这个苦功夫？

　　太挑人了。

　　幸亏，学的不是自己。

　　季觉放下了手里的记录，回头问：“伊西丝，研究的如何？”

　　“项目已经启动，目前已经完成了录入和解析，正在穷举破解中——”

　　宛如星辰辉光一般的投影：“根据流体炼金术，对所有定式进行初步适配和修订，当前进度——百分之六。”

　　“才一天？”

　　季觉一时错愕：“这么快？”

　　短短一天的时间，就将尘霾传承中那浩如烟海的定式，转化完成了百分之六？

　　“很遗憾，先生，之所以是百分之六，是因为所有定式之中，只有百分之六，具备着能够直接进行适配和移植利用的可能。”

　　伊西丝一叹：“根据分析，剩下的百分之九十四里，或许还能找出百分之七左右的定式，能够再初步修改之后，直接完成移植。至于剩下的，除非修订流体炼金术的底层构架，否则就无法再进行匹配了。

　　预计最终成果，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之间。至于剩下的，恐怕就只有我们自己进行研究和开发了。”

　　“足够了。”

　　季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内心之中的一块大石缓缓落地：“哪怕能有百分之五，都足够我们从尘霾传承的基础上，开发属于自己的定式了。”

　　几乎无法克制胸臆中的喜悦和兴奋。

　　他赌赢了！

　　这一把，赢麻了！！！

　　他不赌尘霾的传承和流体炼金术之间天生一对，他赌的是，这一份传承对伊西丝和蝇王的补充！

　　故此，不惜代价，故此，买椟还珠！

　　尘霾传承之中最高境界·抛弃定式，季觉看都不看一眼，根本想都没想过——他要的就是这些个灵质构造互相拼凑融合还能够成立的定式！

　　定式多才好！

　　越多越好！越复杂越好！

　　被尘霾传承视为最大弊病和拖累的地方，恰恰是它在伊西丝手中的无穷潜力……

　　对于伊西丝而言，这就是一座前所未有的富矿，值得消耗所有的灵质和算力去挖掘和开采。

　　甚至，根本不需要季觉再花费多大的功夫——伊西丝统摄之下的蝇王，早已经站在尘霾传承之中梦寐以求的起跑线，甚至是终点之上了！

　　【合众为一】，再【化整为零】！

　　尘霾之变，难道不就在于这一份聚散么？

　　无需再耗费多余的功夫，伊西丝统摄之下的蝇王，它们本身就具备全，它们生来就是整，天然就是无数灵性统合而成的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