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不达意
这一步,彻底跨过了所谓“安全距离”的界限。
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两臂的空间,青泽身上那股冷冽气息和压迫感几乎扑面而来。
他微微低头,帽檐的阴影上移,那双猩红的眼眸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灯光下,里面没有丝毫疑问,只有一种早已将一切剖开、看透的锐利与笃定。
“你该不会是打算在我身上,实验你论文里那个异想天开的‘意识场转移’吧?”
青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剐向对方试图隐藏的核心。
“用你所谓的‘纠频’、‘调谐’,在你的理论模型里,是不是先要把‘源意识’的振荡频率,调整到一个特定的、易于耦合或剥离的状态?为那个所谓的‘转移’,创造出必要的前提条件?”
“……”
佩顿博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镜片后的目光出现了瞬间的游移,那是被彻底说中、秘密无处遁形时的本能反应。
他无法反驳,因为青泽描述的,正是他理论中最核心、也最禁忌的一环。
那是他在那篇文章中的提出的设想,是被那位先生看中、赞助的缘由,也是他这一生所追求的伟大成就!
看着这位博士沉默无言,青泽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短促,干涩,没有任何愉悦,只有一片荒芜的嘲讽。
随着这声笑,他周身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尖锐杀气,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
“为什么不直接说呢?”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慵倦的、无所谓的漠然。
他的目光落在佩顿博士微微冒汗的额角,又移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又是‘治疗’,又是‘控制病情’的么。”
他将口中几乎化尽的糖块用舌尖顶到牙齿间,轻轻咬碎。
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只要说,是为了先生,我自会配合。”
黑羽盗一静静的看着监控,面前墙壁上屏幕的冷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青泽那张苍白、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的脸上。
自会配合?
若他会配合,又怎么可能会需要佩顿博士来对他进行意识改造与控制呢?
意识转移是远比重返青春更遥远更虚无缥缈的设想。
他也从没打算让所谓的意识转移成功。
这只是给那老家伙一个期望,以及,将这把锋利的刀打磨的顺手、听话罢了。
……
青泽的余光掠过实验室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拆开,放入口中。
听到青泽说会配合,佩顿博士愣住了,他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僵在原地,连镜片后的灰色瞳孔都有一瞬间的失焦。
科尼亚克……愿意配合?
不是反抗,不是威胁,不是谈条件,而是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种荒诞平静的……配合?
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高压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椎,冲刷掉所有方才的恐惧与冷汗。
他那张惯常维持着理性克制的学者面孔,骤然焕发出一种纯粹而炽烈的兴奋光芒。
他嘴角无法控制地上扬,眼角挤出深刻的纹路,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双手无意识地在身前搓动着,仿佛急需做点什么来释放这澎湃的情绪。
他看向青泽的眼神,不再是面对危险实验体的谨慎,而更像是艺术家凝视即将落笔的空白画布,充满了创造与突破的渴望。
“意识场转移……是我的终极设想!”
他急切地开口,语速快得像是在倾倒憋闷已久的岩浆,每个字都裹着灼热的兴奋。
“但要实现它,前提条件极为苛刻!最核心、最基础的一条就是——意识同频!”
“必须让两个独立的意识体,达到一种高度特异性的神经振荡波频,然后,通过谐波干涉仪,制造出一种类似‘量子退相干’的临界状态——
“理论上,这能暂时削弱意识与原生肉体的强关联束缚,意识场就有可能实现定向迁移!”
他的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亮得骇人,里面熊熊燃烧的,是穷尽一生跋涉在无人之境的孤寂研究者,终于望见彼岸灯塔时,那种混合了虔诚、野心与疯狂的炽热火焰。
“就这么简单?”青泽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诧异,以及冰冷的玩味。
这种被单一执念囚禁太久的科学疯子,精神世界恐怕早已扭曲变形。
他只是稍微松开一点钳制,对方就迫不及待地将深藏的珍宝和盘托出,毫无保留。
他跟兰在此之前多次的意识互换,可能就是那个谐波干涉仪发射的波频在搞鬼。
他们依靠情绪共鸣换回身体的,无形中暗合了“意识同频”的原理,无意间达成了频率共振,才让一切回归原位。
“不不不!绝不简单!恰恰相反,这难如登天!”
对于青泽的轻慢,佩顿博士猛地摇头,纠正他的说法,声音因强调而更加高亢:
“意识同频是自然界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偶然!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雪花,更不可能有两个人的意识天生就共鸣在完全一致的频率上!
“那是独属于每个灵魂的、绝无仅有的‘指纹’!”
青泽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所以,第一步就是修改意识频率?”
佩顿博士闻言,脸上的亢奋更浓了,他非常高兴科尼亚克能如此迅速地理解问题的核心,这省去了大量繁琐的基础解释。
“没错!”
他几乎是用一种宣布重大发现般的庄严口吻肯定道,随即语气又带上了一丝诱哄般的急切,试图进一步打消对方可能的顾虑。
“所以我并没有欺骗你,科尼亚克。这台意识溯回舱,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节你的极端情绪波动,而这本质上就是在调整你的意识波频。
“这是通往伟大实验的必要步骤,对你,对我,对那位先生的愿景都有益无害。”
青泽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那就开始吧。”
让他来感受一下,那所谓的意识溯回。
第532章 啊,琴酒~这就是活着啊
青泽躺进了意识溯回舱。
之前都是毛利兰躺,他自己躺,还是正儿八经的头一回。
但不管是体验其中的感受,还是要彻底解决互换的影响,他都必须躺这一回。
冰凉的电极片贴住头皮,一旁的屏幕上是各种看不懂的波频数据,实验室的几位研究助手全部汇集了过来。
仪器启动的嗡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起初低沉,随即迅速增强,变成一种直接压迫在鼓膜和颅骨内部的、无处不在的沉重共鸣。
紧接着,贴在头皮上的电极接触点传来细密而持续的麻痒感,像是有微弱的电流正在试图撬开颅骨的缝隙,钻入思维的皱褶深处。
一股庞大、温柔却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将他清醒的意识一点点向下拖拽。
视野边缘的光线开始模糊、旋转,最终沉入一片逐渐加深的混沌。
“之前的诱导还是过于保守了,情绪锚点不够深刻。这一次,跳过平缓区间,直接定位到记忆编码最强、情绪烈度最高的核心波段。”
佩顿博士紧盯着屏幕上变化的波形,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调整,情绪异常亢奋。
青泽的人生被切割成许多阶段,但十六岁那道分界线,是用彻底崩毁的希望在血肉上灼刻出来的。
十六岁之前,纵然是在组织这座巨大的绞肉机里,他仍能像个在刀尖上跳舞的杂耍艺人,努力维持着某种危险的平衡,甚至暗中规划着渺茫的将来。
他跟着贝尔摩德学到精湛的伪装与洞察,在琴酒手下磨砺出杀人的技艺与冷酷,同时像只囤积过冬粮食的松鼠,一点点地、隐秘地为自己铺设退路——
伪造清白的身份、储备硬通货黄金与现金、学习一切可能在未来用来自保或逃亡的技能……
但16岁那年,这些对未来的计划和打算全部扔进了垃圾堆。
三月六号九点七分。
那时,他的身体正处于药物强制改造的不稳定期,经常出现幻痛、感观过敏、错乱的状态,精神也处于一种麻木与尖锐痛苦交替的状态。
说不清究竟是什么原因,在那一天早晨,他彻底失去了味觉的反馈。
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关于“滋味”、“享受”、“慰藉”的可能性,从他感知世界的版图上被整个抹去了。
食物滑过舌头,只剩下质地、温度再无酸甜苦辣咸。
世界褪去了一层至关重要的色彩,变得灰白、扁平、死寂。
生活瞬间坠入无光的深海。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一切失去意义。
咸湿冰冷的海风呼啸着,他仰面躺在咸涩的海水中,身体随着浪涛起伏,如同随波逐流的浮木。
他睁着眼睛,望向漆黑无星、仿佛巨大墓穴穹顶的夜空,瞳孔里是一片空洞的虚无。
他的胸膛仍在微弱起伏,但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寂灭,像一具刚刚被潮水冲上岸的尸体。
就在海水即将没过口鼻的瞬间——
嗡…嗡……
口袋里,那个经过特殊防水处理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在水下发出朦胧的光。
那震动穿过冰冷的海水和麻木的躯壳,他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湿漉漉的、惨白如鬼的脸。
来电显示:琴酒。
“科尼亚克,任务……”
这两个字就像是触及到了某个点,咆哮猛地炸开,压过了海浪的轰鸣。
“任务!任务!做你妈的任务!!!”
他用力一扔,手机坠入深海。
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吼,引擎的咆哮震动着骨骼。
一辆重型摩托车如同挣脱枷锁的黑色野兽,在空旷的夜路上风驰电掣,车灯劈开黑暗,直奔组织的某处基地。
门口的守卫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银色身影和一道刺目的车灯光柱。
“停下!身份核——”
砰!
枪响,守卫的喊话戛然而止,眉心绽开血花,仰面倒下。
砰!砰!
第二枪,第三枪……
枪声并不密集,却异常稳定、精准、冷酷,每一响都伴随着一个生命的骤然熄灭。
枪口焰在夜色中短暂地闪烁,映亮一张年轻得过分、却冷漠死寂的脸。
鲜血在水泥地面上泼洒开暗红的花朵,与硝烟味混合成一股甜腥的死亡气息。
他扔掉打空子弹的手枪,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修长的、刃口泛着寒光的战术直刀。
“科尼亚克!你疯了吗?!”
意识到有人在组织大开杀戒的武装人员快速围了上来,枪口齐齐对准这个浑身滴着水的少年,脸上写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
少年歪了歪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异常温柔,甚至带着点腼腆的弧度,与他满身的杀气形成了毛骨悚然的对比。
“干什么?杀你们呀。”
他轻声说着,语气近乎温柔。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身影快得如同鬼魅,拖出一道残影,直接撞入了最密集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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