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此不达意
青泽惹人生气的能力实在强的过分,这略带着调侃的话一开口,安室透顿时火冒三丈。
“科尼亚克!”
安室透牙关紧咬,拳头在桌下攥得死紧,厌憎与怒火直接盖过了悲伤。
青泽好似完全没有感受到对方厌恶,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巧克力,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的巧克力上,慢悠悠的撕开锡箔纸。
“觉得被我看到你流泪的样子,很难堪?其实大可不必。”
他声音平稳,带着股闲聊般的随意。
“眼泪这东西,本身并不代表软弱。所有那些关于‘男儿有泪不轻弹’、‘流泪即脆弱’的负面意义,都是人为添加上去的枷锁。”
“它只是一种生理反应,是情绪满溢时的自然出口。我倒是觉得……能释放出来,反而是好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又自嘲的笑。
“不像我,想哭的时候,身体都哭不出来……”
他难得说起自己的事情,语调却又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安室透的愤怒和戒备被这话语里突兀的转折搅乱,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摸不准用意的警惕。
明明是一副看他笑话的架势,但又隐隐透出一股别扭的、近乎安慰的味道?
他盯着青泽的脸,试图从他脸上分辨出点什么。
青泽微垂着眸子,终于将巧克力球从锡箔纸中完全剥出来。
他抬眼,姿态一如往常的散漫,“看着我干嘛,想吃?”
说着,他将巧克力球丢进嘴里。
然后,他身体后仰,舒适地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姿态放松,目光却依旧落在安室透脸上。
“让我猜猜,不久前,赤井秀一联系了你是吧?”
安室透冷笑,并不否认,“你倒是能掐会算。”
青泽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你情绪反应这么大,还哭了,肯定是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青泽敲击桌面的动作逐渐加快,快速在脑海中串联所知晓的所有信息。
虽然他这几年没在组织活动,但也一直在关注组织的消息。
之前威士忌三人组的时候,波本跟莱伊顶多算互相看不顺眼,还没那么不对付。
但苏格兰威士忌卧底身份暴露、死亡之后,波本跟赤井秀一的关系就势同水火起来。
平时可能不会想那么多,但一旦关联的条件多了起来,真相似乎呼之欲出了。
苏格兰威士忌是卧底,波本也是卧底,两个人相识。
而苏格兰威士忌死于赤井秀一之手,这就是仇恨的缘由。
“……因为,苏格兰?”
安室透瞳孔骤缩,呼吸骤然加重,眼睛死死盯住青泽。
他怎么知道?!
安室透的反应并不明显,但关注着他的青泽还是发现了。
他了然的点头,“看来是了。怎么,苏格兰的死另有隐情?”
安室透沉默不语,牙关紧咬,桌面下的拳头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青泽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安室透的沉默和剧烈波动的情绪,本身就是答案。
他大胆地沿着逻辑的链条继续推演:
“赤井秀一想要求助你,于是想要解开跟你的矛盾,但你的反应这么大,一副信念崩塌万念俱灰的样子,说明真相让人无法接受,痛苦万分……”
青泽细细端详着安室透骤然苍白、写满挣扎和痛楚的脸,语气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
“所以,他是为了保护你而死的?”
“闭嘴!”
安室透猛地站起,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伤痕累累却仍在咆哮的困兽。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瞪着青泽,声音嘶哑破碎:
“你是来这里彰显你的推理能力,然后欣赏我的痛苦取乐的吗?!”
“我没有欣赏别人痛苦的爱好。”
青泽的回答平静得出奇,甚至有些漠然。
青泽从口袋掏出一把糖,从里面挑出一颗西瓜味的放到桌上。
“吃点甜食有利于于调节心情,来一颗不?”
第442章 我早就疯了
这过于平常、甚至有些突兀的举动,让安室透积聚的气势猛地一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喘着粗气,瞪着那颗静静躺在桌面上的彩色糖果,又看看青泽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还是脱力般缓缓坐回了椅子上。
愤怒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异常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些他费尽心力收集来的、关于科尼亚克的零星资料。
还有那一行行浸透了血泪的惩戒记录。
他拿起桌上的糖,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甜味蔓延开来,悲伤和痛苦似乎都散去了一些。
他抬起眼,探究的目光落在青泽身上,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还没疯。”
从一个任人宰割的实验品成为现在无人敢惹的科尼亚克,每一步都是血与泪。
这个别人眼中所谓的疯子,神经病,但有时候又偏偏正常到让人觉得他不应该正常。
不管是包裹在尖刺中的安慰,还是那故意挑衅试图让他转移情绪的话语,都显示他有正常的同理心。
这个人,跟组织传闻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青泽抬眸看他,身体微微前倾。刹那间,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气从他周身弥漫开来,咖啡厅里暖黄的灯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觉得我没疯?”
看着安室透瞬间如临大敌、浑身肌肉绷紧的防御姿态,青泽忽地冷笑一声,那骇人的杀气又如同幻觉般骤然消散。
他重新靠回椅背,神情恢复漠然,甚至带着点厌倦。
“我早就疯了。”
他撕开一颗糖扔进嘴里,嚼的嘎嘣作响。
安室透的神情异常的复杂,厌恶、警惕、忌惮,还有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敬佩。
“不恨吗?”
青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更深的讥诮浮现在他脸上,那是一种浸透了黑暗和冰冷的笑容。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你合作?我恨,我恨的要死。”
他看着安室透的眼睛,看着他脸上交织的种种情绪,自己眼中也仿佛有黑色的浪潮在翻涌。
“十三年,你知道我这十三年怎么过来的吗?”
他的声音依旧如常,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疯狂。
“你知道在我好不容易逃出地狱后,又是谁将我送回去的吗?”
他站起身来,手指抵在安室透胸口上方,那是他们警服上警徽的位置。
“是你们啊。”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是你们这些……代表着正义和秩序的警察。”
安室透的身体僵住了。
“你们把我逼成了一个疯子,逼成了一个神经病,然后就可以站在你们那个道德的审判庭上,用干净的手指着我说——看,这个怪物,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青泽讥讽着,没有控诉,有的只有嘲弄。
“你觉得我手染血腥,罪无可赦。那你们呢?”
他反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凿击。
“你觉得我手染血腥,罪无不赦,你们这些打着正义旗号进入黑暗里来的人,手上难道就真的干净吗?
“那些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做出的选择、牺牲掉的东西……你跟我,在本质上,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份辛辣的嘲弄感几乎要溢出。
“区别就在于,你扛着那面名为正义的旗,心里装着所谓的信念。而我没有,是吗?”
他目光仿佛穿透了安室透,看向更远、更虚无的地方。
“我罪无不赦,能有你们那个首相罪无不赦?你们那个统一教,吸干了多少普通人的血,毁掉了多少家庭?
“那些无声无息的眼泪和崩塌的人生,又该向谁去讨要你们挂在嘴边的正义?”
说到这,青泽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安室透脸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漠然一片。
“你厌恶我,觉得我是人渣,巧了,我也觉得你不过如此。
“得知一点真相就要信念崩塌了,你的信念也不过如此。
“身为卧底,那就要对得起前人的付出与牺牲。”
这高高在上、仿佛置身事外的评判,瞬间点燃了安室透心底尚未熄灭的余烬。
“你懂什么?!”他猛地抬头,厉声嘶吼,眼中是近乎狰狞的痛苦,“他是被我害死的!是被我——”
声音却陡然断裂,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只剩下嘶哑的气音和濒临崩溃的颤抖。
“……是我啊。”
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滚烫的泪水再度失控地涌出。
青泽沉默着,看着他流泪。
最近看人流泪的次数当真是有些多了。
过了许久,安室透的颤抖才慢慢平息。
他将双手从脸上移开,怔怔地盯着自己掌心被泪水晕开的湿痕,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只剩下一个被悲伤掏空的躯壳。
“为什么说是你害死他的?”青泽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一个纯粹的提问。
“你跟苏格兰什么关系?”
安室透的眼珠迟缓地动了动,视线聚焦到对面的人身上。
出乎意料地,对方脸上没有了惯常那种令人火大的戏谑或嘲弄,神情平静,像是一个可以包容一切的倾听者。
他有些错乱。
倾听者?
科尼亚克?
向一个敌人倾诉最深的痛苦?这简直是命运最荒谬的嘲弄。
或许是情绪真的已经跌到了谷底,或者是来自敌人的宽慰过于辛冽,或许是对方的情绪外泄勾起了他的倾诉欲……
他太需要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来自敌人的危险稻草,来阻止自己彻底沉没。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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