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云一家
青雀领着两人穿过戎韬阁后方的长廊,绕过三处月门,又钻进一条连照明都懒得好好布置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灰扑扑的铜门,门楣上嵌着块旧匾,字迹模糊得只剩“映法”二字还能辨认。
“到了到了。”青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符,随手往门缝里一插。
铜门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穹顶大殿,光线暗沉,只有穹顶中央悬着一颗缓缓自转的晶石,投下星辉般细碎的光点。
殿内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板,石面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那点微光,人走在上面竟生出踏在夜空上的错觉。
符玄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瞬。
“十方光映法界……”她的声音压得很轻,眼帘微微垂下来,“还是老样子。”
江敛秋侧头看她。
符玄察觉到他的视线,别过脸去,耳尖动了动:“本座在这里修习过很多年。”
没再多说,但她迈进殿门的那一步明显慢了。
殿中央立着一座两人高的环形法阵,阵基是整块打磨的玉兆,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里流淌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法阵四周站着七八名玉阙太卜司的卜者,正低头核对阵盘上的数据,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起头来。
为首那名卜者快步迎上前,先对青雀行了一礼,又向江敛秋和符玄躬身,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松了口气之间。
“将军大人,符玄大人,指挥官阁下,三位可算回来了。十方光映法界已经按将军大人的吩咐调试完毕,星轨校准误差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能量回路全部贯通,随时可以启动。”
青雀把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抬,努力做出一副“本将军运筹帷幄”的模样:“嗯,不错,辛苦大家了。”
可惜那头发上的歪歪扭扭的发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不小心走错片场的勤杂工。
那卜者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符玄没理会青雀那点小小的表现欲,径直走到法阵前,抬手按在阵基边缘的一枚符节点上。
指尖轻触的瞬间,整座法阵的纹路骤然亮了一度。
围在四周的卜者们同时屏住了呼吸——他们都是玉阙太卜司的老人,自然认得这位曾经在玉阙仙舟也赫赫有名的粉发太卜。
当年符玄和爻光还在玉阙上求学时,时任玉阙的太卜就曾经让两人时不时主持十方光映法界,推演精度连前代玉阙将军都赞不绝口。
只是时过境迁,如今这位在不少人眼里算是看着长大的符玄,已经成了另一艘仙舟上举足轻重的太卜。
“能量流转正常`。”符玄收回手指,转身看向青雀,“卜者都撤出去吧,待会儿本座要全功率运转法阵,余波不是寻常人能承受的。”
青雀点点头,朝众人挥了挥手。
为首的卜者疑了一瞬:“将军大人,您也……”
“我在里面待着,”青雀眨眨眼,语气忽然正经了那么一瞬间,“放心啦,本将军可不会主动舍身犯险。”
那卜者不再多言,领着其余卜者鱼贯退出大殿。
铜门合拢的闷响在穹顶下回荡了片刻,随后殿内便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和那颗晶石缓缓转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符玄在法阵正中央盘膝坐下。
裙摆铺展在黑色的镜面地板上,粉发散落在肩后,金钗步摇在星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额间那道法眼渐渐泄出金色的光。
那是一种沉静的、有温度的、像融化的琥珀一样的光。
光在她额前汇聚成一片模糊的轮廓,有无数符文从虚空中浮现,环绕着她的身体缓慢旋转。
十方光映法界在这一刻被唤醒了。
阵基上的纹路从银蓝转为鎏金,光芒顺着刻痕的走向一路蔓延,最终在穹顶之下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大殿的光网。
每一道光线的交汇处都悬着一枚跳动着的星点,像是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恒星,在黑暗的穹顶下铺开一幅立体的星图。
青雀站在法阵边缘,仰头看着那片星海,嘴唇动了动。
江敛秋站在她身侧,肩头几乎挨着她的。
“每次看都觉得……”青雀的声音混在法阵的低鸣里,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东西可比罗浮的穷观阵漂亮多了!”
法界中央的符玄弹了弹之间,一道外泄的能量隔空点在青雀的头上。
“哎哟!”
“活该。”江敛秋笑着替她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阿符有多宝贝她的穷观阵你又不是不知道。”
法阵中央,符玄开始推演。
每一轮卦象的切换都会在空气中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些涟漪撞上殿壁,又荡回来,叠加成一层层越来越密的压力,压得人胸口发闷。
青雀的肩膀微微往江敛秋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手臂贴过来,掌心按在她后背上,一道温和的能量渡过去。
青雀松了口气。
法阵中央的能量压迫力还在持续攀升。
符玄十指翻飞,每一次手势变化都伴随着一枚卦文的成形——离、坎、震、兑——卦象在她身前叠成一面旋转的光轮,光轮中央浮出爻光的命星印记,那枚印记在无数条因果线的牵引下忽明忽暗,像暴风雨中的烛火。
符玄的眉头越拧越紧。
额间的金色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颤动,她咬着下唇,指尖的动作越来越快。
光轮旋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快到那些卦文已经看不清形状,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环。
江敛秋注意到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吗诺赵)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找到了。”符玄忽然开口,声音不太稳,“师姐的命星还在,完好无损。天冲魄、灵慧魄、中枢魄皆有回应,命魂未散,地魂未离。她活着,安然无恙——寻”
她停顿了一瞬。
“但具体的方位,本座看不穿……”她的手指在空中一顿,光轮停转,“因果线被什么东西包住了。线还在,但看不清通向哪里。”
符玄深吸一口气,十指重新结印:“再深一层。青雀,让法界的出力到1000%。”
青雀一惊:“太卜大人!?这样你会……那已经逼近到可以引起帝弓垂眸的能量强度了!”
“放心便是。”符玄隙开了一道眼缝,“有他在,本座断不会受伤。”
那一眼看的正是江敛秋。
“去吧。”江敛秋对青雀颔首,“我会护着你们的。”。
第1674章·你是真不怕玉阙仙舟完蛋
青雀很快完成了符玄提出的要求。
十方光映法界的输出功率逼近到了能引起巡猎星神垂眸的程度。
穹顶之下的星图骤然向四面八方膨胀,无数新的星点如萤火般涌入大殿上空,铺成一片浩瀚到令人窒息的星河。
法阵基座发出沉闷的嗡鸣,地面的黑色石板都被震出了细细的裂纹。
江敛秋在这一瞬间感觉到,那位星神确实有一瞬间,似乎“看”了过来。
不过仅是一扫,便不再关注。
比起十方光映法界,巡猎星神扫来的目光在他本人身上停留的时间还要更多些。
江敛秋抬起头,看向穹顶,微笑着挥手。
岚本欲移开的目光微顿。
两人相隔着无数光年的遥远距离隔空对视一眼,随后才一起收回目光。
江敛秋又看向法阵中央。
在帝弓视线投来的那一瞬间,他便将自身的精神屏障扩散开去,牢牢将符玄连同整个十方光映法界护在其中。
此时,法阵最中央的那颗代表爻光的星点却没有任何变化。
仍然忽明忽暗地跳动在光轮正中,亮的时候温润稳定,暗的时候却不像是要熄灭,倒像是被什么挡了一下。
符玄沉默了很久,眼睛盯着那颗星点,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近乎167呢喃,但在这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上离下坎,未济之卦。火在水上,不相交也。此卦主事未成而中道生变。”
光轮上浮出离卦与坎卦的卦象,火在上,水在下,彼此不融。
“变爻在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爻辞曰震,雷动也。雷入鬼方,远行不归,然终有赏。”
卦文随着她的话音跳变,离坎交叠,震卦从爻位上浮出。
“未济变而为天水讼。讼者,争也。乾上坎下,天与水违行,有相违之象而无相害之意。”
卦象再次翻转——乾上坎下,讼卦成形。
“本卦未济,变卦为讼。未济者,事未竟也。讼者,言相争而不得通也。以命星为体,以方位为用,体生用而用不生体,故——她安然,然所在不明。且讼卦应口舌,应文书,应消息往来。”
符玄睁开了眼。
额间的法眼,缓缓将周遭的金光收敛入内。
她转过头,看向江敛秋和青雀,眼神里带着一种罕有的困惑。
“你刚才叽里咕噜说的那一长串是什么意思?”
江敛秋完全听不懂符玄那满嘴的专业术语。
符玄解释道:
“卦象最后落于讼,主消息不通。整局推演的结论是:师姐安然无恙,但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很特殊,既不在仙舟联盟的范围内,也不在任何已知的敌对势力手中。大概是个隔绝内外的地方,所以她无法直接联系外界。”
符玄顿了顿。
“但推演还显示了另一件事。师姐主动试图联系过外界,不止一次,而且——”
她看着江敛秋,目光定定的。
“她一度成功了。”
江敛秋皱眉。
成功的联系?
他低头开始回忆这段时间收到的所有情报、所有通讯、所有哪怕是间接的和爻光有关的消息。
一封情报记录都没有。一段通讯录音都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不可能。”江敛秋抬起头,“我不可能漏掉她的联络。”
符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青雀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搓着袖口小声嘀咕了一句:“卦象从来不出错的呀大哥……太卜大人的推演尤其不可能出错。”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具体情况不明,但卦象显示必然不会有错。”符玄对自己的卜算结果相当自信。
她回到江敛秋身边,看着渐渐熄灭亮光的十方光映法界。
“只是卦象仅显示师姐曾联系我等,具体的时间、方式皆一片模糊。”
“所以,又是一次大海捞针了?”
江敛秋摊手。
“罢了,知道她人还是活蹦乱跳的就行。”
对于这个结果,江敛秋并不感到意外。
爻光到底有没有性命之忧,哪怕他不知道对方现在在哪里,也能模糊感应到她是否存在生存危机。
这方面的警兆预感从不曾出现过。
“哎呀,以那位爻老板的八面玲珑,肯定不管遇到什么都能逢凶化吉的。”
青雀跑过来安慰道,但话一说完,小脸又垮了下来。
“不过要是爻老板短时间回不来,我岂不是要被困在这玉阙仙舟的案牍之中脱不得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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