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我被锁在梦里了! 第600章

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他试图为那些患者做菜。他用尽毕生所学,烹饪出最纯粹、最本源的味道。他做了一碗只用泉水和海盐煮的清汤,希望能用这种“零点”的味道,为他们混乱的味觉,重新校准。

  但结果,是灾难性的。

  一位患者喝下清汤后,脸上露出了极致的幸福与迷醉,喃喃自语:“啊……是妈妈做的酥皮汤……不,比那更完美,这才是我记忆里,它‘应该’有的味道。”

  他将鹿殇那最真实的味道,自动“解码”成了埃夫拉尔那虚假的“完美”版本。

  另一位患者,则在尝了一口后,痛苦地呕吐起来,尖叫道:“是血!是铁锈和鲜血的味道!别给我喝!”

  他将最纯净的味道,解码成了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鹿殇失败了。他第一次发现,有一种“味道”,是他的厨艺,永远无法触及的。那就是……一个已经崩坏了的、品尝者自己的“内心”。他的料理,无论多么真诚,一旦进入他们的世界,就会被扭曲成他们各自的幻象。

  莱欧斯利公爵,第一次在鹿殇的眼中,看到了迷茫与自我怀疑。那个曾经无论面对何种困境,都手握厨刀,坚信能用料理斩开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失去了信仰的神官。

  “这不是你的错,鹿殇。”莱欧斯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做了当时唯一正确的事。谁也无法预见这样的后果。”

  “但后果,已经造成了。”鹿殇的声音,沙哑而空洞,“我用味道救人,如今,味道却成了他们最深的苦难。公爵,你说,这是不是一种讽刺?”

  就在枫丹的医学界和烹饪界,都对“感官回响症”束手无策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枫丹。

  他来自须弥,是一位“阿卜海牙姆”,这是须弥对那些研究“气味与记忆”的学者的最高尊称。他不是厨师,也不是医生。他是一位……气味学家。

  他的名字,叫尼扎尔(Nizar)。他宣称,他有办法“梳理”那些混乱的感官。

  在枫丹科学院的安排下,尼扎尔举办了一场公开的“诊疗演示”。他邀请了一位“回响症”患者上台。这位患者,原本是一位花匠,如今,他已经闻不到任何花香,所有的花,在他闻来,都只有一股腐烂的泥土味。

  尼扎尔没有拿出任何药物,也没有任何料理。

  他只是打开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由上百个小格子组成的精致木盒。每一个格子里,都装着一种最基础的、提纯过的“气味原料”。

  “请闭上眼睛。”尼扎尔用他那带着须弥口音的、平静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说,“现在,忘记‘玫瑰’这个词。忘记你对它的所有认知。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现在闻到的,是什么。”

  他打开其中一格,用一根细长的玻璃棒,蘸取了一点透明的液体,轻轻地,在患者的鼻下晃过。

  “是……甜的。”患者犹豫着说。

  “很好。是怎样的甜?”

  “像……蜂蜜……但不腻,很清爽。”

  尼扎尔点点头,又换了一根玻璃棒,蘸取了另一种液体。

  “这个呢?”

  “有点……酸。像没熟的果子。”

  “这个呢?”

  “嗯……像雨后的……青草?”

  尼扎尔没有去纠正他,也没有告诉他这些分别是什么味道。他只是像一位最耐心的老师,引导着患者,用最原始的、不带任何联想的词汇,去描述他闻到的每一种“气味元素”。

  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最后,尼扎尔将他刚才用过的,那十几种气味元素,按照一种奇特的比例,混合在了一起。然后,再次,让患者去闻。

  患者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秒钟后,这个中年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是……是玫瑰。”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清晨的、带着露水的、刚刚绽放的玫瑰花……我想起来了……我闻到了……”

  全场,一片哗然。

  尼扎尔不是在“唤醒”他关于玫瑰的记忆。他是在……引导患者,用最基础的“气味零件”,在他自己的大脑里,亲手,将“玫瑰”这个复杂的概念,“重新组装”了一遍。

  他不是在给予答案。他是在……递给患者一套“工具”,让他自己,去修复自己的世界。

  鹿殇在台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光芒。他看到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通往答案的,全新的道路。

第346章 标准(二)

  鹿殇主动找到了尼扎尔。

  见面的地点,不在任何厨房或实验室,而在枫丹廷最古老的一家图书馆里。尼扎尔没有穿须弥学者标志性的长袍,而是一身枫丹风格的、便于行动的绅士装束。他看起来更像一位游学的诗人,而不是一个掌握着精深知识的“阿卜海牙姆”。

  “鹿殇先生,久仰大名。”尼扎尔微笑着,从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走了出来,他的手中,没有拿着任何书籍,只有一个和他形影不离的、由上百个小格子组成的精致木盒,“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我想向您请教。”鹿殇的姿态,放得很低。在尼扎尔面前,他不再是那个被万人敬仰的烹饪大师,而是一个纯粹的、寻求知识的学生,“关于‘回响症’,和您所使用的‘语言’。”

  “我的语言,其实也是你的语言。”尼扎尔打开了他那个奇妙的木盒,一股复杂到难以言喻的、由成百上千种气味混合而成的气息,瞬间充满了周围的空间。但奇怪的是,这股气息并不刺鼻,反而像走进了一座最原生态的森林,能让人瞬间心神宁静,“鹿殇先生,你认为,味觉的本质是什么?”

  这是一个鹿殇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他沉吟片刻,回答道:“是……舌头对食物化学成分的感知?”

  “不完全对。”尼扎尔摇了摇头,他从木盒中,取出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小瓶,递给鹿殇,“你闻闻看。”

  鹿殇闻了一下,一股极为熟悉的、清新的柠檬香气,钻入鼻腔。

  “这是柠檬。”

  “那你再尝尝这个。”尼扎尔又递给他一片晾干的、白色的薄片,上面没有任何气味。

  鹿殇将其放入口中,舌头立刻感受到了强烈的、纯粹的“酸”。

  “这是……柠檬酸?”

  “没错。”尼扎尔微笑道,“我们通常所说的‘柠檬的味道’,其实是由至少两种感官共同构成的——鼻腔闻到的‘柠檬烯’的香气,和舌头尝到的‘柠檬酸’的酸味。而这两者之中,哪一个更能精准地、独一无二地,指向‘柠檬’这个概念本身?”

  鹿殇瞬间明白了。是“香气”。

  舌头能尝到的味道,只有酸、甜、苦、咸、鲜这几种基础维度。无数种食物,都共享着这几种味觉。但“香气”不同。世界上没有两种物质的香气,是完全一样的。香气,才是事物独一无二的“身份证”。

  “我们的味觉,其实有80%以上,是由嗅觉构成的。”尼扎尔继续解释道,“我们吃东西时,食物的气味分子,会通过口腔后部的通道,进入鼻腔,从而让我们‘闻’到它的味道。舌头,只是一个粗略的‘质检员’,负责判断是甜是咸。而真正为我们描绘出味道丰富画卷的,是我们的鼻子。”

  尼扎尔合上了木盒,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回响症’患者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们舌头的‘质检’功能是完好的,但他们大脑里,那座储存着无数气味与记忆关联的‘图书馆’,发生了火灾。书架倒塌,书籍散落一地,标签全部错乱。当你给他们一碗清汤,它的‘咸味’是客观的,但它的气味——那几乎微不可闻的水汽和矿物质的气味,却可能被他们错乱的图书馆,检索成‘血液’或者‘母亲的酥皮汤’的索引。”

  “你的做法,就是帮他们……整理图书馆?”鹿殇问道。

  “是的。我做的,不是给他们一本‘正确答案’的书,而是教他们,如何重新认识每一个‘字母’。”尼扎。尔指着自己的木盒,“这里面,就是构成世界上所有复杂气味的‘字母表’。青草的气味,泥土的气味,阳光暴晒后石头散发的气味……我引导他们,将这些最基础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字母’,重新与现实世界里的物体,建立一一对应的、正确的联系。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但却从根源上,重建他们感官秩序的过程。”

  鹿殇彻底被震撼了。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在他的面前,豁然洞开。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烹饪,看似复杂,但究其根本,只是在“字母”的层面上,进行着模糊的、感性的创作。而尼扎尔,却已经深入到了“笔画”的层面,进行着精准的、理性的重构。

  “我想……学习这门语言。”鹿殇郑重地,向尼扎尔请求。

  尼扎尔看着鹿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功利心,只有如同孩子般,对未知世界最纯粹的渴求。他笑了。

  “当然可以。但你要做好准备,鹿殇先生。”尼扎尔说,“学习这门语言,意味着,你可能需要暂时……忘记你所有的烹饪技巧。你需要像一个初生的婴儿一样,重新去‘闻’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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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半年,鹿殇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他关闭了“有味小馆”,将厨房交给了他培养出的、已经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厨师们。他自己,则跟随尼扎尔,开始了对“气味”这门古老而又精密的科学,最系统、最艰苦的学习。

  学习的第一步,是“清空”。

  尼扎尔要求鹿殇,在学习期间,不能接触任何经过烹饪的食物。他的饮食,被限制在清水、没有味道的营养膏,和几种最基础的、未经调味的谷物。

  “你的嗅觉,被你过去几十年的厨师生涯,‘污染’得太严重了。”尼扎尔解释道,“你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去寻找那些经过加热、美拉德反应、焦糖化之后产生的复杂香气。你闻到一块生肉,脑海里立刻就会浮现出它被烤熟后的香味。这种‘联想’,是学习气味的‘原罪’。你必须先让你的鼻子,回归到最原始、最愚钝的状态。”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的过程。对于一个以味道为生命的厨师来说,这无异于让一个画家,蒙上自己的眼睛。鹿殇经历了烦躁、沮丧,甚至一度想要放弃。但每当他闻到尼扎尔木盒里那些纯粹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初便存在的本源气味时,他内心那股对“真理”的渴望,又会重新燃起。

  第二步,是“辨识”。

  尼扎尔的图书馆里,收藏着数千种来自世界各地的“气味标本”。他让鹿殇蒙上眼睛,每天花十几个小时,去辨识这些气味。

  从“雨后提瓦特大陆不同地区泥土的芬芳”,到“一百种不同品种玫瑰在清晨、正午、傍晚散发出的细微差别”,再到“愤怒的人和快乐的人,汗液中信息素的微妙差异”……

  鹿殇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他发现,他过去所认知的世界,是如此的粗糙和模糊。而在这个由气味构成的、全新的维度里,世界是如此的精准、细腻,充满了无数他从未察觉的“信息”。

  他的烹饪技艺,在这一刻,似乎变得一文不值。但他获得的,却是对“存在”本身,更深层次的理解。

  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是“重构”。

  尼扎尔将一本古老的、几乎快要散架的香水配方手稿,放在鹿殇面前。

  “现在,忘记你是一个厨师。你是一位气味艺术家。”尼扎尔说,“这是一款已经失传的、名为‘初雪的回忆’的香水。配方上,只记录了几个模糊的词:‘至冬国少女发梢的寒气’、‘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暖意’、‘母亲编织的毛衣上残留的奶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告别时的咸涩’。现在,请你用我教给你的‘字母’,将它‘翻译’出来。”

  这已经不是在复制,而是在……“通感”。

  鹿殇第一次,没有走进厨房,而是走进了那间摆满了成千上万个气味瓶的实验室。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菜谱和火候,而是一幅幅画面,一种种情绪。

  他挑选出代表“冰冷”的薄荷醇和龙脑,模拟“寒气”。

  他用愈创木酚和香兰素,小心翼翼地,调配出“松木燃烧”的烟火与甜暖。

  他用内酯类的化合物,去还原那记忆中,最温柔的“奶香”。

  最后,他滴下了一滴,仅仅是一滴,从鲸鱼体内提取的、带有海洋气息和动物腥气的“龙涎香”,作为那一丝,画龙点睛的“咸涩”。

  当他将调配好的液体,滴在一张试香纸上,轻轻扇动,然后递到尼扎尔面前时,这位来自须弥的智者,闭上眼,闻了很久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眶,竟然有些微微湿润。

  “鹿殇……你不是在‘翻译’。”尼扎尔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叹,“你是在……‘写诗’。你用气味,写出了一首,比任何文字,都更能触动灵魂的诗。你……毕业了。”

  鹿殇闻着自己手中的试香纸。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时间的本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娜当年,能创造出“虚无之味”,因为她那张白纸般的灵魂,让她拥有着世界上最纯净、最不受干扰的嗅觉。她是一个天生的“气味诗人”。

  而现在,他,也终于,学会了这门,通往灵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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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鹿殇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所有人都感觉,他变了。

  他的眼神,变得比过去更加沉静、也更加通透。他身上那股属于顶尖厨师的、烟火缭绕的“匠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林间清风般的、自然而然的“道气”。

  他没有去反驳任何对他的指责,也没有急于去“治疗”那些患者。他只是宣布,将在枫丹廷大歌剧院,举办一场特殊的“晚宴”。

  这场晚宴,不提供任何食物,不提供任何饮品。所有的“菜品”,都将以“气味”的形式,呈现。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有人说他故弄玄虚,有人说他江郎才尽。但所有的“回响症”患者和他们的家属,以及那些对“感官”这一命题,抱有最深好奇心的人,都接受了邀请。

  那一天,枫丹大歌剧院座无虚席。

  舞台中央,没有灶台,没有厨具。只有一个由无数根细长的玻璃管和精密阀门组成的、如同管风琴般的巨大装置。鹿殇和尼扎尔,就站在这台“气味管风琴”的两侧。

  灯光暗下,全场寂静。

  鹿殇走上前,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在开始前,我想先向一部分人,致以我最深的歉意。我曾以为,用最真实的味道,就能治愈一切。但我错了。我忽略了,‘真实’对于某些脆弱的灵魂来说,是一种过于沉重的负担。今天,我不会再给大家任何‘答案’。我只想邀请各位,和我一起,完成一次……感官的旅行。旅途的终点,不在我这里,而在你们每个人的,心中。”

  说完,他坐到了“气味管风琴”的一侧。

  第一道“菜”,开始了。

  一股清冽的、带着泥土芬芳和植物根茎气息的味道,缓缓地,从舞台上,弥漫开来。那味道,不属于任何一种特定的蔬菜或水果,它就是……“春天”本身。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生命力从地底,向上涌动的味道。

  紧接着,尼扎尔开始了他的演奏。他释放出代表“阳光”的、温暖的醛类香气,和代表“雨水”的、清新的土臭素。

  阳光与雨水,交织在一起。

  台下的观众们,闭着眼睛,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同的表情。有人仿佛回到了童年的乡间,看到了雨后田埂上,冒出的第一抹新绿。有人则想起了在异国他乡的某个清晨,推开窗,闻到的那股充满希望的清新空气。

  那些“回响症”患者,他们混乱的感官,并没有被治愈。但是,在这股不指向任何具体“食物”,只描绘抽象“意境”的气味面前,他们那错乱的“图书馆”,第一次,停止了疯狂的检索。因为……这里没有“标准答案”。

  他们的感官,第一次,得到了“休息”。

  第二道“菜”:“夏日的海风”。

  第三道“菜”:“秋收的麦田”。

  第四道“菜”:“冬夜的炉火”。

  鹿殇和尼扎尔,如同一位指挥家和一位首席乐手,完美地配合着。鹿殇负责用他那充满了人文关怀的、感性的理解,去构建“菜品”的意境与骨架。而尼扎尔,则用他那如同科学家般、理性的精准,去填充其中的细节与血肉。

  他们共同,演奏了一场,无声的交响。

  当最后一道“菜”——“归乡的路”——那由尘土、晚霞、炊烟和一丝母亲身上熟悉的皂角香混合而成的气味,缓缓散尽时,全场,寂静了足足一分钟。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掌声中,许多人,已经泪流满面。他们没有被“治愈”,但他们,却得到了更宝贵的?西——“和解”。

  他们终于明白,感官的混乱,记忆的错位,或许并不是一种需要被根除的“疾病”。它只是……他们人生旅途中,一段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风景。他们需要的,不是回到“正常”的轨道,而是在自己这片独特的风景里,找到一种与之共存的、新的“秩序”。

  晚宴结束后,那位曾经只能闻到腐烂泥土味的花匠,找到了鹿殇。

  “鹿殇先生,谢谢您。”他真诚地说道,“我现在,闻玫瑰,依然是泥土的味道。但是,很奇怪……今天的我,忽然觉得,这股泥土的味道,也……挺好闻的。因为它让我想起了……春天。”

  鹿殇笑了。

  他知道,自己终于,烹饪出了一道,真正能够“治愈”灵魂的菜。

  这道菜,没有味道,也没有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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