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怕啊。”老林深吸一口气,“但我怕我们连最后一块‘人味’都被删掉。”
鹿殇深吸一口气:“好。那我们开一场非正式听证会。”
两天后,风味档案区大门首次半公开开启。
受邀的对象,包括:
上级派驻的监察官员——沈诺,女,约四十岁,眼神极锐。
精神辅导顾问——季衡,前线心理干预小组成员。
各监区推荐的代表犯人,包括:C区“老罗”、E区“唐点”、F区的“哑叔”。
整场会议全程由风味系统记录,但不对外公开。
沈诺第一句话开门见山:“请解释一下,‘亡人档案’是否涉及诱发悲伤回忆,进而增加暴力冲突风险?”
鹿殇没有立刻答,而是点了一下按钮。
灯光熄灭,一段录音缓缓响起。
那是老范的音频,他当时录下的那句话——
“我不是想吃回那个味道,我是想让它活在某个地方——哪怕只是风味系统里的一页。我怕有一天,我连她做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灯光亮起,空气仿佛被什么按住。
鹿殇看向沈诺:“这是第一个亡人档案。你说它是悲伤的,也对。可它带来的不是崩溃,而是稳定,是接纳。”
“那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能正确使用这类功能?”
“不能。”鹿殇平静地说,“但你也不能保证,剥夺记忆,就能让人好好活。”
沈诺沉默片刻,转头看向精神辅导顾问季衡:“你的专业判断?”
季衡翻开自己的笔记:“我认为‘风味档案’在实践中成为低冲突区块,尤其‘亡人档案’激发了‘深层心理自救倾向’,远高于其他回忆干预形式。”
“举例。”
“我随访D5区八人,其中六人表露了‘期待下一份档案’、‘主动回忆’与‘日常沟通增加’等正向变化。”
“但如果一旦触发创伤回溯——”
“系统内有‘即时情绪监控机制’,一旦心率异常,味道自动中断,交互停止。”鹿殇淡然道,“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线很细,所以我们比你们更小心。”
“那你们是否设置有审批机制?”
会议沉默了片刻。
突然,C区老罗举手。
“我能说几句吗?”
沈诺扫他一眼:“请。”
老罗缓缓站起来:“我有精神病史,我知道记忆发作是什么样。可我也知道,不让一个人讲完他心里压着的故事,那才是真正会发疯。”
他顿了顿:“我以前怕想起我弟。后来,我在风味档案里试着重现他做的剁椒鱼头。那一刻,我不光记起他,我还第一次,对他说了声对不起。”
“不是每个人都能见到亲人,可我们能再见一次他们做的饭……哪怕是在香气里。”
他望着沈诺,一字一句:
“你们不是在监狱系统里谈‘人性化改造’吗?那就别把人最后一点人味,给灭了。”
全场静默。
季衡缓缓合上笔记本,看向沈诺:“我建议‘延期调查’,继续观察其影响,不予直接封停。”
沈诺低声说:“你确定要为这个系统担责?”
“我确定。”
“那……暂缓封存申请,收回调档令。但接下来三个月内,风味系统将接受定期监控,并需提交每月报告。”
鹿殇点头:“接受。”
散会后,老范站在档案区最角落,望着那张青笋香干的卡片。
“他们差点要删它。”他低声说。
“是啊。”鹿殇站在他身边,“但现在不会了。”
老范眼角有些潮,声音却比以前稳了许多:“她活在这张卡里。哪怕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也足够了。”
“你不是一个人。”
鹿殇拍拍他肩膀,“现在,整整七百八十七个人,都知道她的手艺不错。”
第253章 征集
雨下了一夜,把整个梅洛彼得堡冲刷得像个新生的怪物。
灰墙湿了,铁门锈了,连风味档案区外那块“非活动时段禁入”的警示牌也湿透了,字迹模糊,像是整个系统都刚经历了一场“高烧退去”。
但鹿殇知道,这只是开始。
风味系统没死,反而越烧越亮。
监察署的封停被暂缓,听证会赢得了喘息机会,但同时也带来了全新的任务:
——在三十日内,完成风味系统“集体记忆化”试点建设报告。
什么叫“集体记忆化”?上头说得很模糊,但意思很明确:
不要再搞个人情绪独角戏,要做“群体参与”的项目,突出“有组织、可监控、便于管理”的记忆联结模块。
简单点说:你们的味道,要“有方向”,不能太私人。
鹿殇听完,半天没说话。
直到老林拿着一份白纸走进来说:“那我们干脆来个‘记忆菜单征集会’。”
他顿了顿,“让全监区的人,每人投一道菜,代表‘一个情绪’——我们拼出一张‘群体记忆菜单’,正好应上官方胃口,也能让大家真正参与。”
小羽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菜可以自由投,关键词我们设定,比如:‘喜悦’、‘愧疚’、‘想家’、‘失落’、‘和解’、‘崩溃’……一共十个!”
胖头嚷道:“那我肯定投‘大盘鸡’,我以前打群架后坐牢,就是吃了它……后悔得要死!”
“那是‘悔’。”老林拿笔记,“记下。”
就这样,“记忆菜单征集会”,悄然在梅洛彼得堡诞生了。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监狱竟比平时还要热闹。
“可以投票?那我投西红柿鸡蛋面!代表‘失恋’!”
“红烧肉,‘怀念父亲’。”
“老干妈拌饭!‘想暴走但忍住’算什么情绪?”
“炸酱面!我初中逃学第一天吃的,特别爽,结果第二天就被打断了腿,‘自由’的味道。”
“还有人说是‘犯罪之前的味道’,够黑。”
监狱里少见的“言语自由”,瞬间把所有人引入一种奇异的坦白状态。
没有谁是专家,也没有谁是旁观者。
每一道菜、每一个味道,都被拉进一种新的共同体结构里:
“我们都记得某种失控,也都在咀嚼着某种后悔。”
最后一项的排名,引发了所有人的哗然。
“白粥?代表‘重生’?”
“那不就跟没吃一样吗?”
“你不懂。”老范第一次在公共讨论中开口,语气极轻,“只有真饿过、真断过、真熬过的人,才知道,能吃一口白粥,是何等奢侈。”
“干净、安静、不吵、不甜、不咸、不伤胃、不烦人——正是它最没有味道,才让你明白自己还活着。”
所有人瞬间安静。
鹿殇点头:“那我们就定了——这十道菜,作为第一轮记忆菜单试点。”
接下来,就是复原。
每一道菜,都要重现它所承载的“情绪”,而不只是味道。
这不是技术活,而是情感考古。
最难的一道,是“韭菜鸡蛋饺子”。
代表“愧疚”的那一票,是一个来自E区的独居犯人——唐点。
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最后一次见我弟,是在包饺子的时候。”
之后便拒绝采访、拒绝提供配方、拒绝再谈。
鹿殇却坚持:“必须复原。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对‘愧疚’本身负责。”
于是他开始一项特殊任务——“记忆触媒计划”。
通过风味系统的模拟模块,将唐点的回忆逐步唤醒,从包饺子的顺序、调味的比例,到油盐的取舍与皮馅的柔软度。
有一次回溯中,唐点突然喊:“别加葱!我弟吃葱过敏!”
大家都停了。
那天,鹿殇亲自下厨,依照指示,做出了一锅不加葱的韭菜鸡蛋饺子。
煮好那一刻,唐点站在门外,眼圈发红。
“就是这个。”
“你愿意让它留在‘菜单’上吗?”鹿殇问。
他沉默了很久,点头:“我愿意。因为愧疚不该被藏在胃里。”
“记忆菜单”正式出炉,分十页,每页一情绪,一菜一档案。
老林提议在每道菜下方留一句“群体注释”,大家纷纷填词:
白粥一栏,被写满了。
“没有味道,就是活着的味道。”
“白粥是我不想死的那个早晨。”
“能喝热白粥的日子,就不全是地狱。”
最后,小羽用毛笔写下一句汇总评语:
“风味归档,众念为铭。此菜不止入口,更入心。”
七月最后一日,“记忆菜单”在全监试吃。
风味档案区变成了一个不设门槛的共享食堂,每人凭卡领菜,不限言语,不限表情。
最意外的是F区的哑叔,第一次开口——
他端着一碗海带排骨汤,喝了一口,抬头说了三个字:
“是它了。”
全场鸦雀无声。
这位沉默十年的人,居然在那一口汤后,说话了。
“我们建的不只是系统。”鹿殇站在二楼,看着下面排队的人潮,对老林说,“我们建的是一座流动的纪念馆。”
“谁说监狱不能有纪念碑?”老林点头。
“它的名字,叫人类共同的味觉。”
......
风味档案区,一向秉持的原则是:
“味道可以痛苦,但不能蓄意伤人。”
可那天凌晨,两点五十七分,一份匿名提交的风味档案打破了这个平衡。
那是一道奇怪的食物,没有名字,没有标签,菜式也无法归类。
系统尝试读取情绪图谱,结果——错误、混乱、重复重叠情感过多,无法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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