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再做一次蒸南瓜吧,那味道让我梦见了父亲。”
鹿殇看着那字,半晌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厨房角落挂起油灯。小羽悄悄从地板暗格里取出几个未被没收的紫薯、胡萝卜、和一点咸菜。他说:“我们不做饭,我们搞研究。这个不违法。”
鹿殇失笑,把纸条贴进记录本最后一页:“编号0413——雨夜蒸南瓜的味道”。
第248章 日历
鹿殇从角落的灶台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捧着一只砂锅,锅盖在半路上被掀起了一道缝,雾气扑面而出,混着豆腐、香菇与山胡椒的香味飘了出来。
“季节菜单,是吗?”他看了看那一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换一种叫法?”
小羽正弯腰写字,闻言抬起头,“比如?”
“‘味历’。”鹿殇轻轻说出两个字,“味觉的日历。”
小羽眨了眨眼睛,胖头却已经抢先喊道:“好听是好听,但也太文了点,我们这是监狱,不是美食栏目。”
“那你得问问那些人是怎么看的。”鹿殇朝窗外一抬下巴。
窗外,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几名狱警站得散散的,其中一人正往食堂这边看,那眼神……不再是监督和审查,而是等待和期待。
“前天来的那几个新兵,还专门来问我咸鸭蛋粥怎么做的。”小羽低声道,“说是自己在厨房里试了两次,锅都糊了。”
“这说明什么?”老林从库房出来,一边扛着一大袋糯米,一边接话,“说明他们也饿过,说明他们也在想吃点热的。”
胖头抱臂哼了一声,却没反驳。
“那就开始准备吧。”鹿殇语气平静,“四季味历第一期——‘早春篇’。”
“菜单是?”
鹿殇点头:“山药豆腐汤、藕片青蒜炒肉、小米粥配黄花酱,还有糖渍橙皮。”
“糖渍橙皮?”小羽有点吃惊,“那不是要提前三天做?”
“是啊。”鹿殇微笑,“所以我们今天晚上就要开始。”
厨房里一时安静了几秒,随后便响起各自拿刀、翻锅、添柴的声音。梅洛彼得堡的厨房,仿佛是一口大锅,而鹿殇不过是那第一点起火的人。
当晚,老林带着小羽腌橙皮,胖头在一旁用筛子筛糯米,偶尔还帮小羽称糖;鹿殇则守在炉前,不断调整火候,偶尔拿汤勺试一口,又递给靠边坐着的新人尝。
“怎么样?”他问。
那新人低着头,含着勺子,“有点像小时候……我妈病了,我爸熬的第一锅汤,清清的,但暖。”
鹿殇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默默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汤,第一锅,记忆带暖。”
翌日清晨,厨房的炊烟在黎明第一缕光线里升起,整个梅洛彼得堡的空气,都像是被这锅糖渍橙皮的清甜香味给熏软了。
一位狱警路过厨房时忍不住停下脚步。
“要尝一口吗?”小羽手里拿着刚封好的玻璃罐。
狱警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却在下一秒小羽要转身时伸手接过,“……给我登记名字,我不想被上头说违规。”
小羽笑笑:“编号还是名字?”
狱警犹豫了下:“写代号吧,‘灰狐04’。”
“好,灰狐04,尝试食谱,反馈待填。”
—
“味历”的概念逐渐在梅洛彼得堡内部流传开来。
起初是厨房几个小本子,后来变成了食堂里张贴的大纸板;再后来,狱警、工坊工人、图书室管理员,甚至医务室的护士,也开始参与进来。
“我记得你这汤,喝起来有点像我们枫丹老南方那边的‘三清煲’。”一名姓雷的工坊老犯人在尝过新菜后认真地说。
鹿殇翻了几页记录,点点头:“你说的是竹荪、木耳、骨汤那种吗?”
“对对!你也懂?”
“我做过。”他笑,“我也喝过。”
老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以前我家那边有个老太太,每年春分那天做一大锅三清煲,分给邻里。哪家孩子咳嗽、老人脚痛,她都记得。”
鹿殇抬起头,看向这位满手老茧、满脸沟壑的男人。他忽然问:“你愿意下次来做这锅汤吗?”
老雷楞住。
“我们可以试着复原它。你来调料,我来备料,小羽写配方。让它成为我们‘春分篇’的主菜。”
那一刻,老雷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站在自家小巷子口,那口沸腾的大锅旁,望着汤水翻滚中飘出的温情。
—
三月初,梅洛彼得堡第一次举办了“味历讲述会”。
地点在图书馆的东侧小室里,墙上贴着厨房手绘的菜单图,桌上摆着当天试做的菜肴,一张张写着“编号”“菜名”“记忆”三栏的小卡片被整齐排列。
第一个上台讲述的是灰狐04。
“……那碗糖渍橙皮配小米粥,让我想起了警校第三年那次流感。我一个人在宿舍发烧,同寝的兄弟用自助餐剩下的糖橙片泡了杯水给我,那是我最甜的一口。”
第二个是图书管理员老宋。
“那汤啊,真不像监狱里能喝到的……我读书时在枫丹大学,考期那阵子天天熬夜复习,有个社团学姐请我喝了碗紫菜蛋花汤,那是我那年唯一吃得起的热菜。”
轮到老雷时,他一脸笨拙地拿着卡片,翻来覆去。
“……我不大会讲,但我愿意煮。”
他说完这句,现场忽然静了一瞬,随后便是掌声。
鹿殇坐在角落,默默地记录每一个故事,不时看向窗外天色变暗,却觉得从未有如此温暖的时候。
—
“你知道吗?”某一天,胖头拎着一只大萝卜走进厨房,“工坊那边开始让我们试做盒饭了。”
“谁批准的?”
“听说是管理层试图‘改善饮食结构’,但我更觉得是因为有人看了我们那墙上的味历图。”
鹿殇笑着接过那只萝卜,洗净后一刀切下:“那我们得认真点。”
厨房的火再次旺了起来。
—
鹿殇从角落的木柜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草稿本,摊开在厨房中央那张圆桌上。纸张已经有些起毛,被反复翻阅过,边角压着旧菜谱、香草标本、甚至还有几枚干瘪的枫丹硬币。
“我们整理了过去三个月所有反馈数据、口味描述和饮食反应,打算按四季分段,每季三到五种‘核心味觉’。”他一边翻着一边解释,“比如现在是梅洛彼得堡的‘潮湿期’——也就是地表降温、地下潮气上浮的这一段时间,很多人情绪低落,食欲不振。”
“所以你就要做……什么来着?”老林凑近看纸,“这玩意儿叫‘干煸南瓜丝’?”
“南瓜加陈皮、炒干,配点海盐和虾皮末。又咸又香又暖胃,刺激味觉神经,还能缓解潮湿导致的胃胀。”鹿殇语气平静,却显然早有准备。
胖头挠头:“我倒觉得更像你想搞餐饮连锁。”
“如果是连锁,也要先有人愿意每天吃。”小羽插话,低头记下笔记。
“所以,”鹿殇看向厨房外走廊尽头,“明天,我们要试着在老西区也开设一个小型的味觉档案分点。”
“老西区?”老林皱眉,“那地方可不是搞这些轻飘飘的东西的地儿,那帮人是出拳吃肉的主儿。”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能缓解燥气的味道。”
“我看你是真的想送命。”胖头耸肩,“行吧,我帮你推小炉子。”
第二天清晨,梅洛彼得堡老西区。
鹿殇用一辆老旧的小推车,把炖锅、香料盒、汤桶和几个高脚便携小凳摆在老西区训练场的一侧。冷风吹动铁栅栏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正在训练的犯人抬头看了一眼,眉头都皱了起来。
“你们谁点的早饭外卖?”
“这是那厨房小子?”
“又来这套花花绿绿的东西?”
鹿殇没急着回应。他从炉灶后捧出一碗热汤,一股混着陈皮、姜丝和烘炒南瓜的香味立刻飘散出来,甚至压过了附近咸汗味与金属锈味混合的空气。
“这是什么?”一名高个子囚犯靠近,看了眼汤面,“黄的?”
“陈皮南瓜汤,加了炭火慢炒的山药和半干香菇。”鹿殇不紧不慢,“你胃不舒服,来试试。”
那人一愣,转头看了他一眼,最后接过碗:“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你身高一米九,体重却不到一百五十斤,眼下有青黑,说明睡不好,黑眼圈下还有青筋。”鹿殇语气平静,“多半是胃寒导致食物积滞,睡不沉。”
他喝了一口,然后一言不发地蹲在一边,默默将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接下来便有人陆陆续续靠过来试汤。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挑事,反而是当第一个试汤的犯人咳了咳,站起身对其他人说出一句:
“这汤,像我小时候冬天在村口喝过的那种。”
便有了第二个人,第三个。
鹿殇坐在炉灶边,看着锅中汤汁微微冒泡,香气越来越浓。他的笔记本摊在腿上,偶尔记下某个试饮人的编号、体态、反应、语气。没有谁能完全从味道中逃开,就像没有人能拒绝一份在寒冷清晨送来的热食。
胖头站在角落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是搞心理暗示吧?”
“是味觉记忆。”鹿殇答,“每个人都被某种味道定义过。”
老西区的首次试点取得了意外成功。
一周内,有十七名囚犯自愿登记加入“味觉档案项目”,提供个人饮食史、口味偏好,并允许参与未来新菜实验。
同时,技术组也与厨房合作,在监狱内部设立第一个“味觉终端记录仪”,能通过热成像与咀嚼节律大致评估囚犯在进食时的情绪变化。这些设备小羽用得尤其起劲。
“这个编号1089的人,”小羽指着一份数据,“在喝了桂花蜜茶之后心率下降明显,瞳孔收缩趋于平稳,说明放松。”
“他是不是常年压力大?”鹿殇问。
“我们调查了,他是负责南区钢铁搬运的,看过队医的记录,有长期肌肉紧张症。”
“以后每次运输后给他发一杯甜汤。”鹿殇拍板。
“成本呢?”
“糖桂花只要有一大瓶,热水能泡一周。”
某个午后,味觉档案的厨房正式更名为“风味之家”。
墙上挂起了由小羽设计的简笔画标识,一只张开双臂的勺子,底下写着:“We taste to remember.(我们尝味,只为记得)”
鹿殇特地为此画了十份新菜单。
“今天是‘遥远小镇’系列,”他说,“每一道菜都必须搭配一段故事。”
“必须编吗?”胖头挠头,“我哪记得我小时候吃过啥。”
“编也行。只要你能让他们吃得安静、吃得认真。”
胖头最后做了道焦糖煎饼,边端边念:“这道菜是我小时候在家门口摔跤后,我妈给我做的。”
有人问:“真的假的?”
胖头挑眉:“你吃得出来真假?”
于是无人再问。
鹿殇记录下那一幕,在笔记本上写:“故事性,提升接受度与安抚力,‘回忆型进食’成功率+12%。”
某天,风味之家迎来一位新犯人。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插兜,眼里带着警惕。
鹿殇将一碗麦仁粥递给他,没多说话。
“这是什么?”他问。
“是粥。”
“没毒吧?”
“只有盐和小米。”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愣住。
“怎么了?”鹿殇问。
“这味道……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那你回头来登记一下编号。”
“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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