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南侧区的事,得提上日程了。
—
第二天清晨,他准时到达南侧区。
南侧区是梅洛彼得堡最为混杂的一块区域,老犯人、新犯人、短期关押者、临时工人统统混在一起,节奏快、人口流动大、情绪波动也最大。鹿殇之前只来过一次,还是为了送香草茶试饮。
这次,他带着一只味觉抽取盒。
盒子不大,里面装着十六种基础风味条,分别是米香、炖肉、海苔、草药、黄油、葱姜、醋、烟叶、松脂、陈皮、花生、蒜末、腐乳、蜂蜜、咸柠、枯木香……每一种都能勾起某类基础记忆的反应。
他在中央院落坐下,刚摆好香味条,一个身材高壮的青年就蹲了过来。
“这是干嘛的?”青年皱着眉头盯着那一排奇怪的小条,手里还拿着半根咬着的玉米饼。
“风味测试。”鹿殇平静地答,“挑一个你最熟悉的味道,告诉我你想到什么。”
“什么都能说?”
“什么都可以。”
青年将信将疑地挑了一根“咸柠”味道的香条,嗅了一下,然后愣住。
他站起身,沉默了一会才闷声说:“……我妈以前熬粥会放这个。就一片柠檬干,煮得糊糊的。我小时候冬天感冒,她就这么弄,一直弄到我十六岁。”
“然后呢?”鹿殇语气柔和。
青年咽了口口水,转头:“然后我十七岁被抓进来,再也没喝过。”
鹿殇默默从包里取出一张纸卡,递过去。
“你可以写下来,贴到墙上,也可以只写‘咸柠’,就当留个记号。”
青年看着那卡片好一会,才低声说:“你这个东西……挺怪的,但好像也挺有意思。”
“嗯。欢迎来‘风味之家’看看。”鹿殇起身,拍了拍手。
—
那天,他一共收集了二十一组记忆数据,都是南侧区最原始、最未加修饰的感官反馈。
傍晚他走出时,手里提着已经快装满的盒子,脚步比早上轻快许多。
夜风很凉,但他忽然笑了。
在这座高墙之中,有那么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人”这个字,仍然是有温度的。
第226章 清脆
鹿殇在南侧区的味觉采集任务结束之后,并没有立即回“风味之家”。
他顺着通往北屋的石板小路,悄悄地绕到了一个从未正式开放的旧围栏后。
那是一片荒废的养蜂场。
这里原本是梅洛彼得堡早期监狱改革试点时设立的一个“蜜蜂疗愈工坊”,但因为蜂群管理和工作人员变动等问题,三年前便被封存。如今铁门锈迹斑斑,杂草蔓生。
鹿殇站在围栏前,没有试图强行进入,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断裂的栅栏缝隙照进来,一只野蜂从灌木中飞出,嗡嗡飞绕片刻后落在某个石板边的老蜂箱上。
他轻声自语:“……味觉之外,嗅觉和空间记忆,也是关键。”
这句话,或许没人听懂。但他却清楚,在味觉地图真正走向深层化归纳的那一刻,“风味场所”的重建将不可避免。
“是时候向管委申请开放荒地改造了。”他喃喃。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鹿哥!”从身后响起。
他回头,小槐大步奔来,气喘吁吁地冲他晃着手里的一张纸。
“快快快,你要的味觉回溯报告,实验组拿出来了!”
鹿殇眨了眨眼:“你跑这么远就为了拿这个?”
“废话,这可是你交代了三天的事,他们今天刚出结果我就立刻带过来。”小槐把纸塞给他,语气得意,“你猜猜,‘无味组’里那组最初测不出情绪反应的三人,昨天突然有反应了。”
“反应了?”
“对啊,尤其是那位姓刘的,一闻到那组‘冰灰-铁锈’混合气体就开始出汗,后来自己说起小时候掉进井里差点淹死的事,还一边说一边哭。”
鹿殇怔住了。
他手指缓缓摩挲那张纸的边角,眼中渐渐泛起光。
“这就对了。”他语气低沉,却带着某种踏实的喜悦,“很多时候,记忆不是忘了,是锁起来了。”
“咱们能唤醒的越多,越说明风味线图不是艺术,而是工具。”他说。
“还有,”小槐补充道,“胖头叫你晚上别忘了去‘风味之家’那边。今天是‘馋嘴讲堂’第一期开课。”
“哦?”鹿殇挑眉。
“对。他说要带头讲一道‘离家时最想吃的菜’,你不是说过让大家尝试用食物讲故事吗?他憋了一肚子话呢。”
鹿殇轻轻一笑,转身离开那片荒地。
“走,去看胖头讲课去。”
—
“风味之家”当晚第一次开设“讲堂”。
其实就是在展示厅腾出一块空地,围上几把折叠椅,再布上投影和小白板,由志愿者来讲述一道自己心中最重要的菜,配合味觉材料演示和讲述。
第一期由胖头担任主讲。
“今天我讲的是‘发糕炖猪脚’。”胖头一上来就豪气十足,“我知道你们有人一听这个就皱眉,说这哪门子搭配。可在我老家,这是年节头一顿的标配。”
他摆出准备好的食材卡片:“发糕是发的运气,猪脚是稳稳当当。我奶奶说,这一口吃下去,这一年才算真正‘站得住脚’。”
他说到这里,眼睛竟有些红了。
“我十六岁进来,第二年春节我做梦都梦见那发糕的味。我那年用白面偷加了点糖,混点酵母,做出一点点发糕影子,分了一口给同屋的王老哥。”
“他吃完没说话,只给了我四个字。”胖头笑着比了个手势,“他说:‘你有本事。’”
他摊开手:“后来我在监仓里自己慢慢学,发糕做得越来越像,猪脚汤也慢慢摸出了模样……直到遇到鹿哥,咱们有厨房,有空间,有机会。我这菜啊,终于能在大锅里给大家做出来。”
说着,他从保温桶里盛出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发糕猪脚。
香气一冒出,屋里忽然静了。
有人小声道:“像我小时候爸给我买的糖年糕。”
又一个人说:“我们那也做这个,叫‘踩年糕’。”
那一刻,不同的记忆在空气中交汇、碰撞,像某种无形的潮水,从一个人心里泛起,再推向另一个。
鹿殇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慢慢拍了三下掌。
全场顿时鼓起掌来。
“下一个,就由老林讲‘盐焗豆腐’。”
“讲讲!”
“老林你那豆腐可厉害了!”
风味之家第一次“馋嘴讲堂”,就这样在一片热烈又温情的气氛中正式开启。
那晚的“味觉墙”上,新增了五条新线:发糕、猪脚、糖年糕、咸豆腐、香菜牛肉饼,每一条都是一段新的记忆坐标。
—
第二天,鹿殇接到了监狱教育处的正式申请批准。
“风味之家”试点成果初显,允许向第二区域拓展,同时开放旧养蜂场进行味觉辅助空间开发。
鹿殇在文件上签下名字,目光如炬。
“梅洛彼得堡的味道记忆,不会停在纸上。”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一只蜂飞过。
——
鹿殇站在那份批文面前许久。
文件上的字迹严谨,印章沉重,象征着这片看似封闭的枫丹高墙终于再一次对他的想法与构想敞开了一扇门。
他默默地把纸张折好,收进了怀里。
“蜂场。”他低声呢喃。
这两个字听起来荒凉而充满生命力,就像一个被遗忘在地图边角的音节,在沉默多年后终于发出回声。
鹿殇没有立即前往改造场地。他决定,先去走走。
他独自穿过南楼的小巷,经过装配工坊,绕过食堂后的小坡,一步步向北屋的旧图书资料库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条从没人标在正式地图上的路径。
它不是秘密通道,也不是逃生通道,而是一次偶然维修线路时,他和老林无意间发现的通风后巷。
狭窄,幽深,长满爬藤植物,却能通向后山观景平台。
平台原本是戒备岗哨改建后的“惩戒静思区”,后来因为功能冗余被废弃,一度成了风沙堆积的死角。也正因如此,如今它倒成了鹿殇取景灵感的秘密圣地。
“光线好,风也合适。”
他在心中盘算着蜂场的位置、阳光的角度,以及气味在不同植被结构中扩散的路径。
不远处,枫丹典型的赤红风车缓缓转动,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梦境,而是确确实实的一个新阶段。
“味道,是流动的记忆。”他轻声说。
他坐下,从包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
一页页翻过。
第一页写着“厨房布局模型再优化”,第二页是“拳击场分区调研:薄荷VS油脂对比”,第三页则是“蜂场嗅觉锚定系统构想”。
他在第三页上,慢慢写下了新的几点:
阳光下的蜂蜜香,是否足以激发低谷情绪者的自我舒缓?
能否建立一处“嗅觉感知回廊”,通过引导性气味激活记忆节点?
如何引入本地香草植被?是否可以在蜜蜂生态与味觉回溯之间找到桥梁?
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开始向更远处漂移。
他想起小时候在果园边的老屋,奶奶总在院角放一罐蜜水,那是为了“喂小蜂”。
他曾问奶奶:“蜂都飞天上去了,怎么会来喝?”
奶奶当时笑说:“不全是天上的,有些是累了的,迷路的,找不到家的。”
“我们放点甜味儿,它们就会记得有路。”
现在,鹿殇也要为这些“找不到家的记忆”留一条有路可走的甜味路径。
他收好本子,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目光坚定。
“走吧,该开始干活了。”
—
蜂场的第一次清理工作在第二天展开。
鹿殇一人一铲子,先从围栏外的小路开始清理杂草。他没叫小槐,也没惊动厨房的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干着活。
这不是他第一次单干。
他习惯用双手感受环境的温度,泥土的松紧,石头是否松动,植物是否尚有生命力。
很多设计不是图纸画出来的,是手碰过、脚踩过之后才浮现在脑中的。
“这块地太干,要补点湿润香草。”
“这边能晒太阳,但有风口,可以种耐风薄荷。”
“旧蜂箱也许还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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