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风味试验田的热度没有因梅罗的离去而降温,反倒随着“风味卡片”的流传,被更多人注意。最先来凑热闹的是“修理工人组”的老哥们。他们多是干活出身,吃惯了粗茶淡饭,一开始觉得这些故事牌子矫情得很,不就是吃饭吗,搞得像艺术展览似的。
可真正来了,看到那些卡片上写着“她做的米糕永远烂糊糊,却香得要命”“我爸炒菜从来不放味精,却能让人吃到哭”,再尝一口鹿殇刚做的“锅边馍蘸蒜泥肉汤”……他们忽然谁也没说话了。
“……你小子是不是……念过书?”有个叫刘头的汉子挠着后脑勺,开口时语气怪别扭。
“没,”鹿殇放下铲子,“我只是记事清楚。”
“你这是在记大家的命。”刘头蹲下来,揪下一张风味卡片,一边啃着锅边馍,一边喃喃,“真邪门,这一口下去,我就想起小时候在灶台边偷喝锅汤的事儿了……那时候被我奶追着满院子打。”
小羽在旁边笑得像只鹌鹑,捂着嘴小声说:“哥,你小时候就皮成这样?”
“你闭嘴!”刘头丢了张没嚼完的馍过去,小羽一闪,馍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正落进香草花坛边的一只盆栽里。
“哎哟,那是紫苏盆啊!”鹿殇喊了一句,冲过去捡,结果发现馍落得正好,还没沾上泥。
“运气不错。”他自言自语地笑了笑,“馍都知道落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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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之后,鹿殇决定把风味试验田的边界再扩一点。他跟梅罗申请多一块空地,连同原本厨房旁的废弃器具棚一起改建成新的“风味之家”。
申请过程并不轻松。高墙区的老管事反对,理由是:“你这是变相纵容囚犯享受。”
鹿殇站在会议室角落,双手背在身后,耐着性子听完,才缓缓道:“一个人只有活着才有惩罚意义。若什么都被剥夺,他活得只剩麻木,那不是改造,是毁灭。”
他顿了顿,又说:“风味不等于享受。它是人与过去的连结,是一个人还能愿意回忆,愿意回味的证明。”
没人接话。
五分钟后,梅罗拍板:“准了,试运行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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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空间弄出来后,鹿殇命名为“风味之家”。
一开始他还担心这个名字太温吞,不够“监狱气”,但小羽拍桌道:“这名字好,有家的味。”
名字传出去后,意外地受到支持。几个原本在各工坊任职的囚犯也愿意腾出点时间,来参与建设。有人帮画墙绘,有人做木工,有人挖沟通管道,还有人用回收来的铁皮,打制了一面巨大的“风味钟”。
风味钟下是留言台。有人在这儿贴上了第一张匿名卡片:
“十五年前我爸做的一道冬瓜汤,我妈说‘咸死了’,但我觉得是最好喝的。”
很快,更多卡片堆上来了——
“二叔给我做过辣椒炒螺丝,配米饭,我那天吃了三碗,差点胃胀气。”
“我老婆煮过的第一顿粥,米水比例完全错,锅底糊了。但我还是喝了三大碗,她以为我是真喜欢。”
“外婆煎的萝卜饼,里面永远夹心没熟。她眼神不好,火掌不准。但我从不挑,因为她会一边煎一边唱戏。”
这些卡片,有的油迹斑斑,有的角落卷曲,有的歪歪扭扭。但鹿殇全收下,并亲手整理装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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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味之家的影响扩散到了梅洛彼得堡的多个区域。
有一次,一位管教队的年轻人偷偷递给鹿殇一个纸包,里面是五张字条。
“我们几个是二组的,有事不便露面,但听说你在做这块事,觉得挺好……这是我们小时候吃过的几样味道,你看看能不能复刻。”
鹿殇打开字条,看到一行字:“红糖干粑粑、砂锅腌菜肉丝、青豆卤牛腱、爆炒鱼肚片、糯米桂花酿。”
他一口气读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知道,那些冷酷、日夜巡逻的青年们,背后也有家,也有父母,也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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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像不像在做什么大事?”小羽坐在风味之家屋檐下,看着不远处几名囚犯蹲在地上讨论香料比重,语气半认真半玩笑。
“是啊。”鹿殇擦着手上的酱料,“一件没人规定、也没人阻止的大事。”
“可这大事……能撑多久?”
“撑到它变成习惯为止。”鹿殇平静地道,“等哪天,它变成‘当然该有’的存在,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掐死。”
“那……之后呢?”
“之后……”鹿殇沉吟片刻,“之后我想搞个‘囚徒菜单’出版计划。”
“啥?”小羽惊讶,“你还想出版?”
“是啊,囚徒各地风味,搭配故事,组成菜单。”鹿殇望向夕阳下泛光的香草园,“这地方关着很多人,也藏着很多故事。如果我能把它们写出来,哪怕只是一部分……这地方也不会那么孤单了。”
小羽望着他,忽然小声说:“你啊,真不是普通人。”
鹿殇笑了:“我就是个比别人多看一眼的人。”
第214章 新添
鹿殇坐在风味之家新添的木椅上,椅子由三名木工出身的囚犯在工作间隙帮忙赶制,样式朴素,用的是原来仓库里废弃的铁木,打磨得光滑圆润。他靠着椅背,看着远处黄昏的光从高墙上倾斜进来,将地面拉出一道道金色的斑纹,那些斑纹正缓慢地爬上他亲手搭建的每一处。
天光将尽,一些劳作的犯人陆续离开,有的要回宿舍,有的要赶着洗澡吃饭,再不然就得被值班管教逮住“溜班”处理。风味之家的人也开始收拾炊具和香料罐,小羽还守着一口砂锅,扒拉着锅边的饭渣不肯走,惹得几个年长些的犯人一边笑他贪吃,一边递过去一块油纸,说:“喏,这些你装走,不然你能蹲一晚上。”
鹿殇没催他,只低头翻开那本已经有些厚实的“风味日志”。
这本日志最初只是他的笔记本,用来记各类菜式的配方和调料配比,后来他渐渐开始记下一些故事,一些他从犯人嘴里听来的、从卡片上抄下来的、从厨房边角听来的风味旧事。
“——我爷当年是盐商的后代,逃难到枫丹,没带走什么,只带了一口酱缸。后来他用那缸子做出了全镇最好吃的腌菜,成了我们家唯一的传家宝。缸破那年,我爸哭了一晚。”
“——我们村的黄豆要晒三天三夜,配老姜研磨粉做成豆饼。以前每年腊月初八前后,街头巷尾都能闻见那个香味,我外婆说,那就是年快到了的信号。”
“——我们那地方年年闹水灾,有一回我们全家靠着十斤红薯撑了两周,我妈用那红薯蒸了三种口味:咸的、甜的和辣的。我一直觉得她那时候是世界最了不起的大厨。”
鹿殇一边翻,一边感受到那些字句背后的人情温度。纸张已经泛黄,有几页被不小心溅上油渍,泛着淡淡光晕。可每一页、每一笔,都是真实的。他闭上眼,感受到风味之家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耳畔只余一些汤锅的余温翻滚声。
小羽走到他跟前,手里还拿着一块没舍得吃的香煎糯米饼,咬了一小口,又慢慢道:“鹿哥,我刚刚听说了件事。”
“嗯?”
“你记得那个‘虫爷’吧?拳击场那个。”
“记得。”鹿殇抬起头,“他不是转区了吗?”
“嗯,听说他在那边也搞起了自己的‘味道角落’,还把你之前做的‘香料拼盘’改成了‘粗野派风味板’,据说卖得贼好。”
鹿殇听完后笑了:“他啊,做什么都要带点狠劲。”
“对了,还有,”小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油渍卡片,“这是虫爷托人带来的,说是要你收下,说是他小时候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鹿殇接过卡片,只见上头写着:
“八岁那年,我爸带我进山砍柴,晚上冻得不行,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冷掉的蒸鸡腿,跟我一人一半。他那一半上头有肉,我那一半就骨头,但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骨头。”
卡片上角落的签名歪歪斜斜:虫。
鹿殇看着这卡片,半天没说话。许久,他才轻轻把它收进风味日志最后一页,像是收一封陈年的信。
“他没忘本。”鹿殇轻声说。
“嗯,”小羽点头,“你做的这事儿……在变。”
“变什么?”
“变得不像监狱了。”
鹿殇想了想,道:“是监狱变了,不是我。”
—
风味之家慢慢形成了几大常驻活动。
每周二,是“故事菜日”,由犯人轮流提出自己记忆里的味道,然后其他人一起研究还原。
每周五,是“百味自由炒”,厨房开放,可以自带调料食材自由发挥,由当日值班的几位主厨评选“最佳回忆菜”。
每月一次,“风味分享夜”被保留下来,每到这天晚上,风味之家会点起香薰灯、铺上竹席,由大家自由轮换讲述一段与食物有关的回忆。
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说温情的故事。有一次,一个脸上纹着火焰刺青的壮汉拿着一碗炒花生,说:“这菜是我妈送我第一次坐牢前炒的,那时候我根本不在意,现在想起来,我把那碗花生压在行李最下面,一路都不敢动。”
又有一次,一个手指残缺的老人端出一碗白水煮面条,只说:“战乱的时候,全村都靠这面过活。”
故事有的长,有的短。但讲完时,风味之家总会响起掌声——那是一种比击拳更沉稳的节奏,一种此地仅有的敬意。
—
而就在这一切逐渐形成制度与记忆的时候,鹿殇收到了一封特别的信件。
信是官方打上密封章送来的,梅罗亲自递给他。
“你最近做得不错。”梅罗说,“但也有点太过火。”
鹿殇没有说话,先拆信。
信件很短。
鉴于鹿殇组织多项试验性活动成效显著,且具备较强整合能力,提议调往“枫丹改造所中央示范区”任“文化重建协助专员”,试用期三个月。
鹿殇看着信,又抬起头,望向梅罗:“所以……我得离开这里?”
“暂时。”梅罗点头,“你知道的,这是上面的决策。”
“我可以不去吗?”
“当然可以。”梅罗顿了顿,“但你也该知道……如果你不去,他们迟早会派别人来接手你做的事。”
鹿殇沉默。
他望向风味之家远处还未收拾的灶台,那口砂锅里还咕嘟着汤,锅边是小羽刚刚留下的一只勺子。
风,吹动纸片哗啦啦响。地上,一张被踩过又拣起的卡片躺在那里:
“我妈妈最后一次做的红豆饭,我吃完才知道她已经病重到不出厨房。”
鹿殇最终决定离开的消息,并未在风味之家第一时间公布。他知道一旦消息传开,不只是厨房团队,整个梅洛彼得堡的氛围都会因此而发生改变。他仍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厨房,参与试菜、翻阅故事卡,跟小羽他们讨论菜单走向,也继续在“风味地图”上添加新的站点与风格描述,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熟悉他的人,早就察觉出些微变化。
小槐是第一个问出口的。
那日他照例带着几块从制陶车间偷偷烧好的耐热瓷盘来换鹿殇的“炖鸭肝”,看着鹿殇低着头削姜片,忽然低声道:“鹿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鹿殇手中一顿,姜片多削了一寸。
“谁告诉你的?”
“不是谁告诉的。”小槐瞥了眼周围,声音压得极低,“你以前做事再忙,也不会这么仔细记工作流程。现在你连我们平时怎么配锅刷,都写在了记录本里,我翻看了三页都是‘备品摆放细节’和‘清洗液稀释比例’。”
“你不是说我记性差,写清楚了方便你们吗?”鹿殇笑笑。
“你这是……要把你留下的每一寸都打磨成准则。”小槐盯着他,“你只有在准备离开时才会这样做。”
鹿殇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小槐的肩:“继续练你的刀工,你现在快能胜任汤面组的主厨了。”
“那是你教的。”
“不是我教的,是你想学。”鹿殇顿了顿,又低声补一句,“这是你自己的能力,别归到我头上。”
小槐没有回应。他默默把那些瓷盘放进灶台边的工具架里,随后走开了。
接下来几天,风味之家内部仿佛无形地发生了变化。
大家都不说破,但厨房队的纪律却变得前所未有地紧密。胖头每天主动早起清洗食材,小羽不再磨蹭,连老林都开始指导新入队的两名年轻犯人如何切斜刀片菜。每个人似乎都明白,有些东西正在慢慢远去,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还没彻底离别之前,将它们变成牢不可破的传承。
而就在离别前的最后一周,鹿殇带着风味之家策划了一个“无主题日”。
这一天,厨房不设主题、不设菜单、不设流程,全由每个人随心发挥。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统一、不需要评比,也不必讲故事。”鹿殇站在厨房中间,神情温和却郑重,“只要你觉得这道菜能代表你今天的心情,能代表你自己,那就足够了。”
一时间,整个厨房如同节日般热闹。
有人做了三色甜团子,只因为“颜色好看,像夏天”。
有人炸了牛肉丸,咬一口流汁,嚼劲十足,背后是“小时候打架赢了我爸给我炸的”。
甚至还有人做了一道“无味清汤”,理由是:“有时候人心里什么都没,只想喝点温热的。”
鹿殇没有做菜。
他戴着围裙,走遍厨房的每一处。每个站台他都站一会儿,看看食材的摆放、调料的配比、水温火候,偶尔点头,偶尔微笑,再偶尔拍拍肩膀——这些动作他做了无数次,可这次,每一次都显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牢牢烙在心里。
“鹿哥,你不来尝尝我这个?”小羽举着一串香炸花枝丸,“我模仿你之前写的风味卡做的!”
鹿殇笑着接过,咬了一口:“有点咸。”
“真的假的?我还特意少放了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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