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轩岛润人芙宁娜
“你不怕被查?”
“就说是‘厨艺交流’。”鹿殇一摊手,“我们做的是饭,讲的是家,也许就是他们想看到的‘安定’。”
胖头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摇头叹气:“你啊,明明在监狱里,活得比我还像个自由人。”
鹿殇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灵感墙”上越来越密的纸条、剪贴、图案和那句最上方的短句——
“你做的饭,像我妈笑的时候。”
他知道,不管这里是不是牢笼,只要厨房还亮着灯,就总会有人,愿意走进来。
鹿殇把“食谱比赛”的草案写在厨房门后的一块白板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圈出三个阶段:回忆、共创、实践。
“评委?”小羽好奇地问。
鹿殇看了他一眼,笑道:“评委不重要,吃的人最重要。我们不打分,我们讲故事。最后把做好的菜留一份,我们一起拍照、写字,装订成册,取名《梅洛彼得堡的味道》。”
“我来画封面!”小羽举手。
胖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我能负责煎饼类的部分。”
“谁允许你专权了?”老林拍了他一下,“你就会做那一口油炸鬼,炸得满厨房都是泡。”
“那叫爆香!”胖头义正词严。
鹿殇笑着看他们吵,像是看到那些日子悄然生根发芽,一点点长出了枝条。
第一阶段的“菜品信箱”很快就被塞满了——不只是厨房的常客,就连从未主动说话的犯人也偷偷递过纸条,有的纸条油迹斑斑,有的只写一个菜名,有的甚至贴了一片干瘪的香菜叶。
鹿殇每晚都坐在厨房角落,和小羽、老林一起分类这些纸条,把相近的菜品归在一类,按“汤羹”、“主食”、“点心”、“家乡风味”逐一排列。偶尔还要猜测一些字迹潦草的词语,比如“肉糜酱抹饼”到底是“酱香饼”还是“肉末葱油饼”。
“这些名字都怪怪的。”小羽嘀咕,“但我好像都想吃。”
“他们写下这些,就像把记忆从胸口刮下来似的。”鹿殇轻声说,“无论怪不怪,都很珍贵。”
他们给每一道菜都编号,然后公开抽签。厨房门外贴出公告:
“食谱比赛:组队抽签日——愿你与过往共膳。”
那天下午,厨房门外竟然排起了长龙。有人抱臂而站,有人悄悄擦汗,还有人拿着小本子不停对照菜名。抽签箱放在鹿殇面前的木桌上,小羽站在一边负责记录,老林守在角落,防止有人调包。
“组合合理吗?”胖头凑过来看。
“合理不合理不是我们说了算。”鹿殇淡淡一笑,“他们说得算。”
组队名单贴出来那天,整个监区都在传“你跟谁一组了”“他会做饭吗”“咱们要做甜点还是辣子鸡”……厨房像一夜之间成了战争指挥部,每天都有小队聚在角落里讨论“战略”,画图、写流程,甚至拿着锅铲比划。
鹿殇留出晚上的两小时,作为“共享时间”,任何组都可以进厨房练习,但最多同时进两组。他还规定,每个成员必须实际参与,不许指挥别人做完事。
有些组刚开始乱成一团,比如细山他们队,四个人里三个都是“讲故事高手”,一个都不会切菜;另一些组则一看就“门当户对”,比如胖头、老林、阿鲁、小羽——一个炒、一个煮、一个调味、一个装饰,活脱脱一支流动饭店。
“鹿哥,我们想提前预热一下。”小羽有天晚上拿着他们的菜单找到鹿殇,“我们想做彩椒手卷饭,外面裹一层豆皮,里面是混合肉酱和酸菜丁,配一点小葱和花椒油,吃的时候卷起来——有没有戏?”
“你们要做‘梅洛手卷’?”鹿殇眼睛一亮,“不错,有创意。”
“胖头说还要在盘子边上撒豆渣碎,说那叫‘焦香感’。”小羽忍不住笑。
“你让他别把厨房炸了就行。”
厨房开始热闹了,每晚都能听见锅铲与铁锅交响般的击打声,还有吵架、和解、笑声、失败和从头再来的坚韧。
但鹿殇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最后谁的菜最好吃,而是这些人——这些囚禁在制度之下、疲惫在日子里的男人们,终于开始记起一些味道,开始为某个目的而努力练习,开始彼此交流、彼此扶持。
这才是比赛最珍贵的部分。
比赛那天,厨房外围的走被临时布置成观众区。鹿殇和狱警们申请到一批旧的方桌和椅子,铺上干净的报纸作为桌布,每组的作品摆放在各自摊位前——看起来简陋,却异常整洁。
胖头小队把“梅洛手卷”做成了两个版本,一个辣味、一个酱香,还附上一张简短介绍卡片,写着:“若记不住时间,就记住你卷过的味道。”
细山组完成了他们的“回忆套餐”:刀削面、醋熘土豆丝、甜米露。他们不太会摆盘,但特意在面条上多撒了点花椒油,细山说:“像我妈给我添第二碗那样。”
还有一组做的是“牢饭重构版”——用玉米渣做底,配上黄瓜片和葱花蛋饼,说是“重塑生活的勇气”。
没有谁在乎比赛结果了。甚至没有设评委,每组作品都由大家共同品尝,然后写下一张卡片:
“吃到这道菜,我想起了....”
晚上收拾完后,鹿殇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座被铁门锁住的空间,却感觉像某种柔软的港湾。
小羽拿着几张相片和素描图递给他:“我都画下来了,我们可以做成册。”
鹿殇点点头,望着那堆带着油渍的食谱、碎笔记、笑话和留恋的卡片,心头泛起一丝微澜。
......
主楼那道走廊灯闪了一下,又归于平稳的白光。厨房的门虚掩着,热气早已散尽,炉灶一角还残留一丝锅巴香。鹿殇靠在那张老木桌旁,把刚洗净的茶杯轻轻放好,给自己泡了一杯温水,手心贴着杯壁,低头默默坐着。
今天是比赛结束的第二天。
大多数人还沉浸在热烈过后的余韵里,纷纷说着“下次我们该加点花椒”“那个鸡蛋羹可以再细点”“以后能不能搞个节日宴”……但鹿殇知道,真正的重头戏刚刚开始。
他要做一本书,一本属于梅洛彼得堡的料理书。
可不是那种只列食谱的菜谱,而是一本能记录气味、记忆、生活细节与人情冷暖的书。
他想要更多灵感。
不是空想出来的灵感,而是扎根于泥土和呼吸之间的东西。于是,在比赛结束后的第一夜,他一个人走上梅洛彼得堡的夜路,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
他从厨房沿着C区宿舍边缘的通道缓步走,脚步声在空荡的砖石墙上轻轻回荡,像钝刀划过旧玻璃。他并不急,甚至连目光也放得极低,仿佛在寻觅地面某一处尚未落灰的痕迹。
第199章 思考
“鹿哥。”
细山的声音从二层小平台上传来。
鹿殇抬头,对上了那双仍未从比赛里散去火热的眼睛。
“你还没睡?”鹿殇轻声问。
“我在抄我妈以前的菜谱。”细山举了举手中那本老旧的线装本,“想不起细节了,就凭着印象改一点……你要不要看看?”
鹿殇走上楼梯,在他身边坐下,接过那本菜谱。
“萝卜炖牛腩、芹菜炒粉丝、糍粑甜汤……这些都挺有趣。”
“我妈说,做菜不能光看火候,还得看人心。”细山用指甲轻轻划着那页泛黄的纸,“我小时候偷吃糖,被她用擀面杖赶出厨房,结果那顿饭还是留了我的份。她骂归骂,锅里的菜从来都没少我。”
鹿殇没说话,只是伸手帮他把书页摊平:“你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放在菜谱旁边。”
“那谁愿意看?”
“我。”鹿殇笑了笑,“还有那些需要这种味道的人。”
细山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鹿殇离开他时,把这段对话默默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写下:“菜是时间留下来的脚印,回忆是那双走过来的鞋。”
接下来的几晚,鹿殇像猫一样在监区各处游走。他不打扰任何人,也不主动攀谈,但只要有人在角落独自抽烟、翻东西、发呆,他就坐得离他们不远不近。
他看见阿鲁用一把小刀在床脚削木块,边削边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削出来的木头碎末散在床下,像淡雪一样铺了一地。鹿殇后来在厨房问他那是什么,阿鲁耸耸肩:“想削个小木牛,我老家节庆要把它放在米缸上,说是能保佑今年不缺粮。”
“你还记得木牛的样子?”
“忘了,但我记得我妈用大红线绑它角,说要像太阳一样。”阿鲁笑了笑,“我就这么削,可能也不像,但那根红线我藏着呢。”
鹿殇默默在心里记下“红线、木牛、节庆、保粮”。
他知道,这些碎片不会凭空拼成一道菜,但它们是味觉以外的香料,是让一本料理书真正“有味道”的东西。
有一天,他蹲在角落观察新来的东子。这个瘦小的青年自比赛以来一直沉默寡言,做菜时只是埋头干活,从不主动说故事。
那天他坐在水池边,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餐巾纸。
纸条下面画了一条很歪的鲫鱼,还有一个笑脸。
鹿殇把那张纸摘下,小心折好收进笔记本。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锅灶,它好像也在默默回应:“他已经在努力学切葱花了。”
有天深夜,暴雨突至,屋檐下水滴如注,走廊被风刮得乱响。鹿殇却在风雨中独自坐在厨房门口,身边放着一只漆黑的旧搪瓷盆。
他在想:除了菜,还有什么值得被写下来?
他想起小羽说过,“香味比人先进门”;想起老林讲的,“泡发黄花菜最难,要泡得刚好,不老不烂”;也记得胖头说过,“有时候不是没味儿,是你嘴里先没了念想”。
他将这些话都记在了一个专门为这本书开的小本里,标记上“语录”两个字。
书还没写完,封面图已经画了两版。第一版是厨房内景,小羽画的;第二版是一张重构的地图,胖头画的,用锅铲做坐标,用调料瓶做城堡。
鹿殇知道,等春天再过去一点,他们就能凑齐素材。
书页之间将插入真实故事、手写信、素描、锅底花纹的拓印、甚至某人最拿手的菜谱截图。
鹿殇看完,放下笔,闭上眼,听厨房钟上的指针滴答地响。灵感如潮水涌来,已不需再追赶。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把那张最干净的台布铺开,拿出一只空白本。他知道,这本书不是他的,而是他们所有人的。
而他只是个收集的人,收集风、收集味道,收集被时间和铁窗短暂遗忘、却依然温热的梦。
......
鹿殇的笔记本已经快要写满。
那本笔记是他亲手缝的,封面用的是厚布,上面缝着一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锅铲图案,是小羽用手缝机帮他弄的,说是“像你,别扭得很,还总想给人做饭吃。”
他把这本子随身带着,从早到晚几乎不离身。有时候别人只看到他坐在灶台边发呆,其实他在脑海里拼凑页面构图;也有人发现他盯着面汤发笑,其实他想起了阿鲁说“面汤越浑,说明越想家”。
某个午后,天灰蒙蒙的,厨房刚结束备料,几个帮工都去了内院晒太阳,鹿殇却蹲在墙角的工具柜边翻一堆陈年旧纸。
那是监狱早年搞活动留下的“食堂改良计划”,纸页泛黄,字迹模糊,大多是热量配比、油盐标准的旧档案。他却如获至宝,把上面写着“锅炉房第一次供热成功,食堂推出‘腊汁大肉饭’”的纸条摘下来,折好收进笔记。
“你这是要干嘛?”胖头靠过来,手上还拿着半块吃了一半的窝窝头。
“我想把这些旧故事也写进书里。”鹿殇说。
“你是想写一本吃饭的考古书吧你?”
鹿殇笑了笑,没反驳。其实他说不上自己到底在写什么,只是每当他读到那些字句,就像重新听到一锅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感觉那些旧日子又回来了。
不过,收集完素材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关,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一本书”。
鹿殇并非科班出身,也不是作者,写东西全凭直觉。有时候他兴奋地记下一整段回忆,到第二天却看得满头雾水,发现语句杂乱、线索跳脱。他知道需要帮手。
于是,他开始找人。
第一个被拉入小组的是小羽。虽然他文笔一般,但记忆力惊人,能清楚地回忆出哪天谁煮错了调料、哪顿饭上了两道甜品。他就像一台厨房的黑匣子,为鹿殇补全了不少遗漏。
第二个是细山,他不太说话,但一写起东西来就像脱了缰的马,每次都要被鹿殇“剪辑”半天才让文字落地。但也正是他,写出了那篇《母亲的水煮蛋》——那篇短短一页的回忆打动了审阅稿件的狱警老徐,甚至让老徐回去写信问了自家母亲的糖蒜做法。
“你们这些人,净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老徐边说边偷看稿子,嘴角止不住翘起。
鹿殇知道,这是认可。
他开始以一种几近虔诚的方式编辑这些素材:把人的故事与菜名搭配、把香气与记忆挂钩、甚至让不同的字体表达不同人的口吻。他请厨房里的大汉们用毛笔写菜名标题,让小羽设计图章和小插画。
“《老林的韭菜盒子》下面这句‘韭菜不洗,咱不吃’,是不是有点太直了?”他笑着问。
“你没吃过老林做的那种盒子,他连每根韭菜都要单拎起来抖一抖,那神情比婚礼还认真。”小羽认真地说。
鹿殇想了想,保留了那句话,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就像他做这饭时,也想把所有人生的土甩干净。”
但,困难终究来了。
那天他把初稿带去找狱务处,想申请打印和小规模传阅。没想到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你写这些干什么?”副典狱长冷冷地看着那本草稿,“一本书?你是犯人,犯人写书干什么?谁批的?”
“这不是什么泄密的东西,里面只是一些食谱和我们厨房的事。”鹿殇努力平静。
“你写了名字吧?写了故事?你知道信息外泄是什么罪吗?”对方摊开草稿,“‘胖头的豆腐脑’,你还想搞连载?”
鹿殇咬了咬牙,没再争辩。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立场决定尺度。
那晚,他把草稿抱回厨房,坐了整整一夜。
小羽来看他时,发现他竟然把封面撕了,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麦茶。
“你不打算继续了吗?”
“不是。”鹿殇摇头,“我在想,怎么让这本书,变成他们也能接受的东西。”
“怎么做?”
鹿殇轻轻一笑:“我们搞一场展示会。”
从那天起,他悄悄开始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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