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明卿
初华对大城市产生了更深的好奇。
祥子只是夏天跟着家里人一起来小岛休假，她很快便要回去了。
不过祥子留下了自己的承诺，对初华说以后的夏天她还会来岛上玩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她还想带着初华去东京，到时候就由她来做初华的向导了。
而除了这个，祥子还留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个种子，被悄悄地播种在了初华的心里。
小岛时常和外界有所交流的，并不落后。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很正常的配备了电视机一类的设备。
只不过小岛上的生活实在是丰富多彩，孩子们比起荧幕上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为什么不选择更加贴近他们现实的乐趣呢？
初华家的电视机，基本都是爷爷拿来看老旧的大河剧、还有爸爸每天固定时间看一眼天气预报。
而现在它终于又多了一个小小的听众。初华翻遍了所有能看的频道，找着所有有关城市的节目。
初华看到了许多东西，高楼林立的水泥钢筋森林、花样繁多的店铺、在复杂的城市线路中往来的汽车洪流……这些都很震撼，但不是初华想看到的东西。
祥子走后，初华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那个晚上，那台平平无奇的机器中，放出的和渔民们爱唱的渔歌完全不同风格的音乐。
它们有的宁静、有的激昂、有的悲怆、有的狂喜……但无论是哪一种，当音乐响起，便有着莫名的无形力量攥住了初华的心脏，教它更加狠烈的跳动、要冲出自己的胸膛。
不过直到目前，初华也只是把音乐当作了日常的消遣、道路上沿途的风景，直到她看见了……
在布景讲究、精致的舞台上带有表演性质的歌剧；数十人一心、各司其职，将一门门不同乐器的声音汇聚成一束的交响乐团；与交响乐相反的、单独一人，以最高、最精湛的技艺展示乐器的极限的音乐家……
还有以互动性拉满的偶像，和同为多人合作，却更加风格多变的乐队。
这不只是风景，这还是一条真正的、崭新的、有别于岛上所有选择的道路。
年幼的孩子还不理解这些，但却足够她先记住了。
三角初华的视线投向了小岛之外。
祥子遵守了她的约定，夏天、虽然不是每一个夏天，她就会来到小岛上，她们还会一起去抓虫子、海边散步、看星星。
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也逐渐长高了起来，心思也要多了不少。
不过这个夏天多了一个新的活动。
“初华，你看这个是什么！”祥子又带着初华跑到了别墅里，这回她拿出来的东西，已经偷偷在电视上学习了许多的初华也能看的出来是什么了。
“这个是钢琴吗？”
“有点像，但是不一样哦。这个是键盘，也可以叫电子琴。”键盘已经提前被人帮忙摆好在了房间里，就连小高凳都准备好了，祥子坐在了上面，手指悬于琴键之上，显然是要弹奏的模样，“我这一年可是在家里很努力的学习了钢琴呢。”
祥子开始了她的演奏。
音乐声才一次回响了起来，其实祥子的水平真要说的话，可能比不上当初唱片机里的音乐，但在初华的耳中，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真正地看着别人用乐器演奏出来的音乐，她觉得祥子弹出的要更加的悦耳。
“初华感觉怎么样？”祥子自信满满地询问自己的玩伴。
“好听！”初华真诚地奋力鼓掌，她也说不出什么专业的东西，只能用最直接、古老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喜爱。便鼓着掌，一个小小的心思也从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真好啊，我也想要试试……
初华还在幻想着自己也像祥子那样手指灵巧的按下琴键，祥子突然说出了一提案。
“初华，你想去东京看看吗？”
坐在键盘前的祥子扭头看向了初华，她今天依旧是一身华丽的裙装，之前每天和初华在树林里玩耍时，这身裙子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而现在，这身裙子却让祥子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气质，让初华意识到了，眼前这位和自己同龄的女孩，是一位真正的大小姐。
祥子和自己不一样，她是属于城市的，小岛的悠闲与海风不适合她。
那自己呢？
自己是属于小岛的，那自己有没有可能选择一条不一样的道路呢？这一条她以前从未想过，直到眼前这个比洋娃娃还要更加美丽的女孩，亲自带到了在岛上未曾真正看过外面世界的自己的道路。
“我想去！”
初华决定去看看，全新的世界。
第九十七章 过去的初遇
初华来到了东京。
来东京的计划很顺利就被父母同意了，有丰川家的担保，安全还是不需要担心的。
虽然初华之前已经在电视上等地方已经见识过了不少的城市的景象，但是当实际来到了东京之后，才能正在感受到这座钢铁铸造的巨兽到底有多么的令人不知所措。
东京的空气中没有海岛的咸湿气息，天空之上看不见漫天的星星，路上的人们总是行事匆匆、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好在，有祥子的陪伴，初华不至于一个人面对这对一个还在小学、此前从未离开过小岛的孩子来说压力过于巨大的场面，反而还挺开心的。
除去吃喝玩乐的时间，祥子还带着初华去了live house看了几场学生乐队的live——这个时候的大少女乐队时代已经初见雏形了。
实话说，这几只学生乐队的水平参差不齐，但最强的也强不到哪里去，但在神晕目眩的聚光灯下、观众狂热的欢呼气氛、经音响放大的音乐声，仅需要一个足够动感的节奏就足以调动起人们的情绪。
“真的好羡慕……”
live house里实在是过于嘈杂，但初华却感觉自己听到了身边的祥子说了一句话，当想要仔细去辨认时却已经没了后文。
即使是作为大小姐的祥子，也会去羡慕这些学生的乐队吗？
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和祥子的地位差距是那么的大，初华却觉得自己好像能够理解祥子的想法。
初华看着那眩目的舞台，自己过去以为自己会像岛上的其他人一样也去做着渔民该做的各种工作，但现在，她有了新的想法。
“祥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
祥子帮忙为初华找到了一个水平很高的吉他老师，还给初华提供了许多乐理相关的书，甚至愿意帮她买了一把电吉他——虽然初华反复说不需要太贵的，但祥子还是不容拒绝地准备了一把价格让她感到一时窒息的电吉他。
虽然这些对祥子而言可能不过是随手可为的事情，但对祥子的帮助，初华已经抱以满心的感激，再加上自己心中对于这个决定有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初华学的很卖力，同时也开始展现出了她在这方面上的天赋。
祥子也为朋友的飞速进步而感到喜悦，当知道了初华也想要学习作曲的时候，还会在自己挤满了各种课程的行程表中抽出休息的时间，和她一起找时间去租下live house中的练习室，专门拿来两个人边练习编曲，每写出一节便一起演奏出这稚嫩的拙作，然后再继续进行改进，结果最后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没能写出来，但她们依旧乐在其中。
“我们以后说不定还可以一起组乐队呢，初华！”
祥子笑颜如花，似有月光落下。
初华记住了那个笑容。
初华在犹豫着。
虽然在东京时，幼小而冲动的心就已经下了决定，但是但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家乡的小岛后，看着父母左右拥抱着她，好奇地询问着东京感觉如何的样子，却又有些动摇了。
去东京，磨练自己的技术，最后和祥子一起组乐队。这只是一个仅仅六年级的小孩在心里所想的对未来的规划。
可小岛上的孩子们从小就会与大人们的工作相接触，即使没有真正的上手帮忙，却也对所谓的未来、前途，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初华同样如此，虽然有些冲动了，但是她已经没有被完全冲昏头脑，她开始纠结了起来。
去东京，仅仅靠着自己的音乐，能够在那样的大城市中生活下来吗？初华可没有忘记，在那个始终张开着巨嘴的水泥钢筋野兽的面前，这一次是有祥子的帮助，才没有实际上承担任何的压力。
虽说如果真的和祥子组成了乐队的话，似乎就能再次得到丰川的庇护……但初华不可能接受那样的事情，如果自己的实力真的出不了任何成绩的话，初华绝对会立刻离开乐队，拒绝再得到来自祥子一分一毫的赞助。并且会靠自己打工，把先前得到的所有帮助也偿还回去。
这是其一，未来的不确定性是最为实际的问题。
但同时，这个选择还意味着自己会要离开这个生养自己的小岛了。而再那之后，如果自己再回到了小岛的话，不是功成名就，带着名声与金钱骄傲地回到父母面前……
就会是尝尽了失败之后，夹着尾巴灰溜溜的逃回来。
而在那遥远的、尚不可知结果的未来到来之前，初华还没有对自己父母说出自己“大逆不道”的决定。
初华最后选择了暂且放下了这件事，带着一副笑颜向家里人说起自己在东京时的趣事，全然不提自己的“变心”，仅在背地里独自回忆着所学的知识，双手在空中虚空练习着指法。
还需要一个契机。
一年过去了，又是盛夏。
初华马上就要初一了，就在这一年内，进入了成长期的初华，身高就拔高了不少，心思也越发的细腻、复杂了起来。
但她依旧还没想明白未来这个关系重大的抉择。
初华想要等再一次见到祥子的时候，当面好好地向她询问一下靠着音乐在东京立足是否可行的事情。父母对大城市并不熟悉，也不了解音乐，在这方面给不了初华好意见。
所以初华想再更清楚地了解这条音乐的道路，详细的优缺点之后，再去和父母好好的商量。
但今年祥子没有来。
不过小岛的度假村已经打响了名声，有了些别的游客来到了岛上，享受着小岛风光。岛上的大伙还专门清了一块海滩供游客们游玩。
某个周末，放暑假的初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又写下了一些作曲的练习之后，打算去海边放松一下心情。
她来到了这片游客沙滩，这里之所以能被选作供外来游客游玩的地方，自然是因为在沙质、地形、观浪等方面都有着不错的体验。
不过这里人确实也有些太多了，大部分还是陌生人。初华四周环顾了一下，决定去沙滩角落的一片礁石后面找个地方坐坐。
不过当初华绕过了石头后面时，她发现这里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那是个一个有些瘦小的女孩，即使在海滩边上，也没有穿着泳衣，而是一件轻薄的防晒衣和一条防水的及膝短裤。
她坐在礁石后的一片浅水处，不断起落的细小水流流过她踩在沙子上的脚丫，淹到脚踝之后便又重新落了回去，留下了一串串泡沫在白皙的皮肤上。
听到了动静，那个女孩回过头来，盛夏刺眼的阳光晃的初华看不清女孩的眼睛，只能注意到她那颜色浅淡的嘴唇没有一点的弧度。
一个有些喜欢独行、没有表情的女孩。
初华悄悄地在自己的心里对这个不期而遇的家伙做了个评价。
现在转头就离开感觉有些不太好，于是初华尝试友善的向这位看起来不是很想和别人打交道的孩子挥了挥手：
“你好…？我叫三角初华。”
女孩没有反应，依旧保持着坐在地上、扭头看着初华的姿势。
这个尴尬的场景持续了好几秒，就在初华开始想着要不干脆掉头就走的时候，女孩说话了。
如果只论声音的话，初华觉得毫无疑问是可以归到非常好听的，略带清冽的感觉，就好像是凉爽时节早晨带着寒气的露珠。
可偏偏她说话时没有任何的起伏，仿佛不带感情一样，露珠便要凝结成了冰块，还带着些会扎人的棱角。
“你好。”
清川湘回应道。
第九十八章 陈述事实
炎热的暑假，虽然大海能够在高温的时候为人们提供一些凉爽，但是却也仅仅能起到一点消暑的作用。
而当初华只是听到了女孩那堪称冷冽的声音之后，竟是不免打了个寒战。
回了个招呼之后，女孩又是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初华，随后却是没有更多的反应了，重新将自己的视线挪回了正前方，没有目标、漫无目的地看着规律涨伏的无边大海。
也许我该离开了。
但是初华鬼使神差地又向前靠近了女孩一步，向这位看起来充分表达了“生人勿近”意味的女孩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看海。”依旧是感受不到任何倾向的声音，只是在阐述着事实。初华甚至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搭话是否排斥。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这话初华没有问出口，因为感觉还是一样会得到一个冷冰冰的答案，比如什么“我喜欢”之类的。
刚刚就该离开的，我可能还打扰到对方了。
但这时又重演了一遍刚刚的戏码，初华刚准备离开时，女孩又开口了。
“那么你呢。”初华的眼中，女孩没有回头，却好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两次都恰好卡在了自己正要抬脚的时机，弄得自己又得猛地止住自己的动作，这第二次还差点给自己晃摔下水。
女孩的话还有后半截：
“心事重重的一个人跑到这里，是打算做什么。”
女孩的语调没有半分问问题的感觉，倒更像是初华对她说了句话，那她就得回一句这样单纯的理由，实际上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到底感不感兴趣……初华觉得是没兴趣的。
不过女孩问的随意，初华听着，心里却是已经掀起了些许波澜。
“很明显吗……？”初华有些不安的问，自己有心事，被一个感觉年纪不会比自己还大的孩子知道，对初华来说没什么所谓，更何况这位女孩应该还是来自岛外的游客，如果是岛上的孩子，初华还得担心一下会不会被泄露了让自己父母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想法。
“对我来说，挺明显的。”
女孩又一次转头看向了初华，然后竟是“呵”的一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是初华确信自己看到了。
这个突然的……该说是嗤笑吗？却也感觉不太像。不管是这个笑容包含的意义是什么，但至少让这个女孩看起来多少像是个鲜活的人了，不像先前那样，几乎要让初华以为她是个自动应答的机器了。
“步伐的快慢、是否规律，视线的指向，与别人对话时手的动作，还有声音……”
女孩继续说着，但越说就越让初华感到匪夷所思，但显然女孩没有给她解释的更详细一些的闲心，
“最后我能得出的结果就是，你有心事。”
就好像是班上的学习最好的那部分学生，只需看一眼题目给出的条件，在脑海里随便演算两下，便立刻提笔在卷子上写出“易得……”一般，女孩一句话，便敲定了既定事实。
这……大城市的人都是这么厉害的吗？
初华真的有些懵了，这和电视上魔术师们表演的读心术有什么区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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