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之境界 第464章

作者:奈朵琉雅

“不想说的话,我就只能把盖提亚的话当做答案了。”

昨天,盖提亚说,我是在否定着我自己。而答案,实际上就是这个,一个字都不用改。

可是,现在的我,应该去欺骗两仪式吗?

犹豫了许久,我的心自己给了答案,让我说了出来。

“……盖提亚说的没错,我就是在否定着我自己。原因其实很明白,不是吗?像我这样的家伙,从来都没有体验过好意。当好意降临的时候,心里的自卑反而把自己伪装成非常高傲的样子,拒绝掉所有的好意。”

“……我不太懂。”

“简单来说,我更习惯那种冷漠的生活。不止自己是冷漠的,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冷漠的。就算是残忍和冷酷的人,我也能应付得过来。唯独好意不行。我配不上这些好意,我不知道这些好意会不会伤害到我,我更不知道这好意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心理。所以,我拒绝了,就像前世的我拒绝掉许多好意那样。”

“宁难道觉得我的好意不够纯粹吗?”

“只要是好意,我都会拒绝掉,这和纯不纯粹没有一丁点关系。”

又一次,式沉默了。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的心中,一直徘徊着一股很不好的危机感。

我对杀生院祈荒说了什么没有任何兴趣。但我也知道,那个妖尼一定在式的心中留下了诅咒一样的楔子,慢慢地连我的话语都不再相信。

“你不要多想。我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又不会抛弃你。”

“但是……无论是宁还是秋奈,都会抛弃自己。”

声音哽咽得几乎泣不成声——现在的式,一定在客厅上流着泪吧?

抛弃自己,也就抛弃了与自己有关的一切,式自然也在其中。

当我还往深处想着怎么让式停止流泪,一瞬间,一个念头在我的大脑之中徘徊。

——好麻烦,真的好麻烦,早知道就不说那句话了。

——好累,真的好累,早知道就不维持自己,变成秋奈好了。

“不要!”

下个瞬间,式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上一刻还在客厅的她,下一刻就来到我的身后,紧紧地、却又温柔地抱着我。仿佛我是个国宝级的瓷器,而她必须用一些力量把我抬起来一样。

“不要!不要这么想!宁……宁……我……我……”

泪水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我的衣衫上,将其一点点染湿。

我不喜欢式这么对待我,而我的心中也压抑着一股强烈的烦躁感。就好像,我的自由,我作为生命仅剩的权利,都被式亲手剥夺了。

我沉默了。我感觉实在是伪装不下去了。一层又一层既厚又重的面具粘在了我的脸上。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在这些面具的背后,真正的我已经连呼吸都要做不到了,只感觉像是窒息一样的沉闷。

深吸了一口气,我强行调动大脑,试图安慰着式。

“……我什么都没想。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宁一定想了……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只有我说我想了,那我才是真的想了。既然我否认了,无论你感觉到了什么,那一定都是有问题的。”

“宁……是忘记了吗?”

式抱着我的力气越来越大。开始只是胸口有点闷,后来已经成了快要窒息的感觉。

在这不适感的作用下,我终于回忆了起来——式是解脱之兽,只要是有想要被解脱的人,她就会激起强烈的杀意,以帮助对方离开这个世界,获得永远的安宁。正是我刚刚那股感觉到很累的念头,让她有了这样的反应吧?

我再度深吸了口气,让肺部有了可以说话的氧气。

知道无法挣脱的我,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我没有忘……只是一时没有想起来。”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

“人类的感情是没办法控制的,遇到烦躁和痛苦的事情,难免会有这样会的想法。以后遇到这种的情况想,先想办法帮助我或者秋奈排除这种感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吗?”

终于意识到什么的式,松开了她的双手。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转身,维持着比刚刚式的拥抱还要压抑的沉默。

没有办法,我只好继续把话给说下去——最起码,找一些我自以为有些说服力的例子。

“式知道我现在很累,对吧?”

“是……”

她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摩擦,又像是苍老到极点的老人,颤抖着恐惧,夹杂着悲伤,蕴含着我无法理解的绝望。

如果是平时,我只会感觉到更累,更想归于虚无。可此时的我只能紧闭着鼻子与嘴巴,用指甲刺着手心,勉强提起精神,压抑着这股想要放弃一些的疲惫感。直到手上的面粉被染红,直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我才勉强到了能进一步说话的地步。

“早知道……就不说那些无意义的话了……”

这当然是指“解释秋奈为什么要从根半大楼上落下”的那些话。

如果只是解释这一句还好。我非要还要补充说,那场车祸实际上并非是秋奈的车祸,而是她选择了暂时性的离开。

可式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我的预料——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式快要疯掉了,无数个对不起从她的口中说出来。

紧紧咬着牙齿,我鼓起最后一点动力,强行把它转化成愤怒。

可是,在看着式紧紧地咬着嘴唇,双眸尽是惶恐,脸上已经布满泪水的样子,我的愤怒无处释放,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昨天下跪的事情,对式来说根本算不上是惩罚。真正的惩罚,是我心中那种灵魂都要僵住的疲惫,是她对最爱之人的杀意,是她以为我会抛弃自己之后也抛弃掉她的绝望。

她太蠢了,蠢到以为我会有这种感觉全是因为她自己的错,蠢到觉得我会这么离开她,蠢到坚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一定会亲手为我带来安息。

对待这么蠢、这么脆弱、却又那么深爱着我的女人,我只能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接近崩溃的她,用言语为她解释。

“式,你知道吗,像我这种的感觉,每个人都会有的。可是,无论感觉再怎么累,人类都必须活下去,也只能活下去。因为人类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自己的生命没了确实一了百了,可是自己的亲人、自己在人世的眷恋却需要着自己。一想到自己在意的人悲痛的样子,人类就有了最起码的动力,能够背负起活着的痛苦,继续走下去。”

“没错,无论在多么痛苦、多么悲伤、多么孤独、多么绝望的处境中,也继续活下去。任何生命都是这样的,全部人类也都是这样。仔细想想,我不也是这样吗?在天桥乞讨的时候我没有选择死。在自己的出租屋昼夜颠倒的时候我没有选择死。在四面透风、只有单衣给予温暖的冬天我没有选择死。在八年这自己完全不喜欢的日子里,我依然没有选择死。”

“实际上……实际上实在是坚持不下去的情况,只有那次根半大楼上的一次而已。那个时候的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真冬,我不想让她知道我是以夺走他人生命而获得金钱的杀手,我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活下去是因为夺走了他人活下去的权利。”

“那个时候……我真的没有办法了,真的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了。那些想法就像是突然爆发的重度抑郁,让我失去了理智。那时,我感觉被逼上了绝境,身前是无法面对的现实,身后只有深不见底的悬崖。所以我才选择了放弃,才选择从根半大楼上跳下——如果实在是迫不得已,又有谁会想要离开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