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大概十五公分,挂着防盗链。
从那条缝里露出来的,是喜多川海梦的半张脸。
她的头发没绑也没洗,金色的发丝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眼睛底下那层青黑色已经扩散到颧骨附近,像是用手指蘸了劣质墨水在脸上随便抹了两道。
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睛。
简直就像是对一切都放弃了一样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喜多川盯着门缝外面的雪之下看了两三秒,又把视线移到赤星脸上,视线没有任何波动。
“……雪之下同学。”
声音沙得不像话。
“你好,喜多川同学。”雪之下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这位是赤星同学,之前和你说过的。”
喜多川的视线在赤星身上停了大概一秒半。
然后她把门关上了。
防盗链哗啦响了一声,门重新打开。
这次开到了正常宽度,赤星第一次看到了喜多川家的全貌——不对,首先看到的是喜多川站在门口的全身。
那件卫衣底下穿着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膝盖以下光着,脚上趿着一双露脚趾的拖鞋。小腿很白,白到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看起来异常的憔悴。
……只是两三天的功夫就这样了吗?
真是让人恼火。
赤星主动拉开门,闯了进去。
“等——”
把雪之下的声音抛在脑后,赤星直接穿着鞋走进去看了一圈。
玄关很窄,左手边是一面穿衣镜,但镜子上贴满了便利贴。黄色的、粉色的,密密麻麻,把镜面遮得几乎看不见倒影。
客厅不大,但因为窗帘拉的死死的,即使是大白天,屋子里却只靠厨房那边漏进来的一点光线勉强能看清东西。单人沙发、矮桌、关着的电视……地上散落着几个便利店的袋子,有的已经空了,有的里面还塞着没吃完的饭团包装。垃圾桶满了没倒,纸巾和空瓶子堆在旁边。
简直像是在全方位防备着什么一样……不,实际上就是在防备吧,防备【床下的男人】。
只是,赤星觉得那大概是无用功。
“【床下的男人】……那不是应该从床下现身吗?”
赤星的低声念叨,传到了换完鞋才闯进来的雪之下耳朵里。
她粗暴的往赤星手里塞了耳机。
“比起思考都市传说的现身方式,我希望你更在意一点场合……这里可是喜多川同学的家,为什么直接闯进来?”
“早一点找到那家伙才更安全吧?”
说实话,赤星不想和喜多川待上一晚,特别是现在的喜多川。和那么憔悴的人混在一起,连摇滚的热情都要黯淡下去了。
当然,赤星不是在抱怨喜多川,毕竟这也不是喜多川的错。不如说喜多川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现在的赤星该做的就是帮助她才对——毕竟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未来的粉丝,而保护这些粉丝可是【超高校级的吉他手】的责任!
“……赤星同学?你的状况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雪之下凝视着赤星的脸。
明明脸还是同一张脸,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简直就像是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难道说,【床下的男人】俯身在了赤星身上……不,不可能是那样。既然雪之下现在还在,就说明赤星只是普通的人类,而不是超自然的怪物。
所以……
“……你有双重人格?”
“那算什么?我就是我啊,”赤星大大咧咧的说,“总而言之,就是把那个【床下的男人】给干掉就行吧?”
——不,根本就是别人吧?
赤星的情绪变化大到有点吓人,难道他是那种来到现场后会情绪高涨的类型?不管怎么样,雪之下还是先回头,和喜多川解释起来。
“喜多川同学,这位就是我安排来的保镖。请相信我,他能够保护好你的。”
“是……这样吗?”
因为连夜都感觉到“被窥视”,已经有足足两天没能睡觉的喜多川以迟钝的声音问道。
雪之下之所以定在今天进行这次行动,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喜多川很难再撑下去了。要是她真的发狂,乃至被送进精神病院的话,【床下的男人】这个都市传说就没办法解决掉了。
……毕竟这是个袭击范围很广的都市传说,如果不能解决掉的话,估计会危害到其他人吧。
想到这里,雪之下再次转过身,对赤星说出重点。
“赤星同学,【床下的男人】并不危险,你不用害怕。只要想办法压制住他,然后再报警就可以了……如果我预计的不错,如果那个家伙被收监了的话,应该就能抑制住这次现象。”
“那他大概什么时候来?半夜?”
赤星干脆的问,“怎么安排,我看着喜多川睡觉?还是在门外……说实话我觉得在门外待机可能会让喜多川受伤的时候我来不及做出反应,所以我还是在房间里吧。”
——行动力可真强。
雪之下双手环在腰前,看着赤星这幅兴致勃勃的态度……果然,在真正涉及到“超自然现象”的时候,赤星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对……就像是在那个温泉旅馆时看到的一样。
雪之下是在温泉旅馆时才真正和赤星见面,更之前她只在八奈见的口中听说过赤星。不过,在八奈见的口中,赤星只是一个被青梅竹马甩了的倒霉男人……尽管八奈见是雪之下无可代替的好友,可雪之下也知道八奈见的想法大多带着偏见,不能尽信。
而就迄今为止的发展来看……
“我相信你,赤星同学。”
雪之下低头,对赤星做出由衷的感谢,并慢慢咀嚼胸中的歉意。
她为自己一开始就在利用赤星道歉。
“请帮助我,一起解决这次事件吧。”
第二卷·青春期症候群(下):第二十三章·床下的男人·解体
最后雪之下还是走了。
据雪之下所说,她会在公寓附近的旅馆待机,也会一直用耳麦和赤星联络。而赤星要做的,就是守着喜多川,让喜多川安然入睡。
“——好!去睡觉吧!”
赤星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情,将拳头在身前一撞。
他理所当然的对喜多川说话。
“你安心睡觉吧!喜多川!放心,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会把他干掉的!”
“哦……哦。”
喜多川有些犹疑的看着赤星。
她显然并没有彻底的相信赤星,但是……困倦又过于严重,以至于喜多川还是缓慢地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赤星同学。”
“安心吧!”
赤星大声喊道。
“那个……稍微有点吵,这样会睡不下去。”
喜多川小声说。
于是赤星也就安静的坐下,等待着床上的喜多川慢慢陷入梦乡。
……或许是因为有人照看的缘故,今天喜多川睡得很沉,但不安稳。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声很轻,却总是会突然顿一下,像是梦里又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赤星等待着时间过去。
因为过去经常开演唱会,动辄就是三四个小时的缘故,赤星对自己贫瘠的体力是有分配的自觉的——除此之外,倒也有在演出的间隙喝可乐恢复体力的手段,不过这里也没有可乐啊。
“如果有胡椒博士的话,战斗力就能变成二点五次方了……不,也不至于那样吧。”
赤星静静坐着,但胸中的高扬感始终不停。
这就像是演出前的准备时间……那时候就是这样,那时候也是这样。只是一想着要面对数万乃至数十万的观众,赤星的心里就沸腾不止。
——让人兴奋。
“赤星同学,还好吗?”
耳麦里传来了雪之下的声音。
赤星扫了一眼手机,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三分。
不管是他还是雪之下,都没有一点困意。
“还没有来啊……”
赤星按着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脏鼓动的声音。
即使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也并没有任何的懈怠——不如说,现在的他正是Breakdown的时候!
就像是回应着他的期待一样,有声音响了起来。
是摩擦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木板上缓慢移动,一点一点,一厘米一厘米。
赤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在喜多川睡觉之前,赤星当然检查过床下。床的下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不可能有人藏在里面,更不可能有什么秘密通道。
但是,现在却是这样。
“……这可真是,不可思议。”
喜多川还在睡,呼吸声很浅。只要稍有动静,她就会醒过来吧。
——可是,在那接近于噪声的刮擦声音里,喜多川别说是醒过来了,甚至一点都没有听到什么的样子。
然后,慢慢的,从床沿的阴影里,有一把斧头慢慢伸了出来。
那是把粗糙的斧头,上面染着血色,像是铁锈。
赤星的心脏跳了一下,很响,宛如吉他的B调。
——真是幸福。
赤星没等那把斧头的主人完全钻出来,就俯身抓住了斧柄和斧头交界处。
金属和木头的接缝,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甜味。
“咳——”
对方显然没料到这个。
床下传来一声低闷的声音,像是脑袋磕到了床板,接着是挣扎的声音,木板嘎吱乱响。
赤星单脚踩在喜多川的床铺上,这动静终于让她猛地坐起来了。
“你!你在做什么!”
从久违的梦境里醒来,却看到本该是保镖的人踩在床沿上,喜多川会吓得魂不附体也是理所当然。
“安心吧!很快就会解决!”
赤星用力拽着斧头,硬是把那个【床下的男人】给拽了出来。
——那不是个男人。
它的全身漆黑,轮廓像成年男人,但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细节,就是一团黑。赤星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名侦探柯南》里的那个小黑——如果是白银的话,肯定会这么说吧。
赤星的想法还没落地,就直接握紧拳头,直接朝那张脸的正中央打了下去。
砰。
清晰的钝响。
被击中了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脸”的正中央,【床下的男人】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像是什么词,含混不清,或许是威吓,或许是痛苦,总之赤星也没等他说完。
赤星循着节奏,再次打中了【床下的男人】。
【床下的男人】往后一仰,身体撞上了床铺边缘,嘎吱一声歪倒在地毯上。
赤星听着它的声音。
虽然有在呼吸,但是听不到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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