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赤星闭上了眼睛。
“罪是不会消失的,永远不会。”
电车的声音彻底远去了。铁道口的栏杆慢慢升起,红灯熄灭。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电线杆的呜呜声,和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时发出的电子音。
他听得清一切,却只看到一种蓝色……那是如同沼泽一般,让人无法脱离的深蓝。
——那是山田凉的蓝色。
“……我和凉一同犯下的罪,也永远都,不会消失。”
第三卷·日常故事:第六十九章·家的味道
赤星回家的时候,仍旧带着几分丧气。
毕竟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赤星觉得自己在结束乐队这边的人际关系已经烂完了……非要说的话,恐怕也就一里还对赤星有点好映像吧。
只是……也是赤星自己活该吧。
叹气过后,赤星走进玄关。
首先看到的,是鞋柜上摆了一个小小的陶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雏菊,不知道是便利店门口买的还是花店里挑的。鞋柜本身被擦过了,表面干干净净,连上次那层灰都不见了。地面也拖过了,瓷砖反着光。
赤星这才意识到,RUPA已经把东西搬过来了。
如果虹夏和喜多发现赤星和RUPA同居——
赤星的脑子里浮现出了自己的死相。
虹夏肯定会打断他的腿,喜多就更不用说了,直接把他扔到电车轨道上都不是不可能。
不过,就算如此,赤星也没打算赶走RUPA。
RUPA和小智的情况就是这样,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房租、水电、吃饭,全靠RUPA一个人撑着。赤星收留了她们,不收她们房租,也能让她们少一份负担。
再说——只要好好保持距离就行了吧。
他和RUPA之间清清白白。说穿了,就是房东和房客的关系——虽然这个房东不收钱。可那又怎样?只要不做出什么越界的举动,虹夏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吧?
赤星把不安丢到脑后,走进客厅。
这里的变化比玄关更大。
茶几上铺了一块浅灰色的桌布,角落压着一只马克杯当镇纸。沙发上多了两个靠垫,一个米白色,一个淡蓝色,看着不贵,但搭在一起意外地不难看。电视柜旁边多了一个小书架——不,不是书架,是那种宜家卖的简易收纳格。里面放了几本漫画、一个便携音箱,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毛巾。
最关键的,客厅东南角,挨着落地窗的位置,多了一个恒温箱。透明的玻璃壁,里面铺着木屑和一块扁平的石头。蛇盘在石头上,灰褐色的鳞片在加热灯的光下泛着哑光。旁边的饲养盒里,守宫趴在陶罐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肥嘟嘟的,带着肉粉色的斑纹。
……这让赤星的家,终于有了生活的味道。
赤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
【吉他手】是个浪子,而【观众】也是一个人生活。和人同住一屋,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他陌生。
……也是好事。
赤星走到给RUPA住的那间客房,往里看了一眼。
RUPA蹲在地上,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褐色的皮肤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泛着温润的光泽。她面前摊着三个纸箱,其中一个已经拆开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码在墙角——几本书,一个木制的首饰盒,一台老旧的CD随身听,还有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回来了?”RUPA似乎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擅自把东西带过来了,抱歉……应该先和你说说的。”
说着,RUPA把美工刀放下,用手背蹭了蹭额头。
“昨天我不是同意了吗。”赤星往门框上一靠,慢慢说道,“搬都搬了,没事。”
他的目光落在RUPA卫衣领口,那里被汗洇湿了一小片,泄出点点春光。
“随便布置就行,这儿我没讲究。”
RUPA轻轻笑着,“晚饭做好了,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放在冰箱里。微波炉热三分钟就行。”
这么一说,还真有些饿了。
赤星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冰箱特有的那种混杂着各种食物气味的凉意。
蔬菜在最下层的抽屉里。小松菜、胡萝卜、半颗包菜用保鲜膜封着切口。冷冻层里,几块鸡腿肉和一小包切好的排骨分别用保鲜袋装着,袋口卷得严严实实,贴着标签写了日期。中间那一格放着三个保鲜盒,透明的盖子,能看见里面的内容。其中一盒的盖子上贴了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边角有点翘起来,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赤星弟弟的晚饭。”
弟弟啊……赤星有些啼笑皆非,不过对方的年龄的确比自己现在大就是了。
总之,赤星把保鲜盒取出来,揭开盖子。
是汉堡肉。
和风汉堡肉,浇了酱汁,旁边配着焯过的西兰花和半颗溏心蛋。
赤星把保鲜盒放进微波炉,拧了三分钟。
机器嗡嗡响起来,玻璃转盘带动盒子一圈一圈转。
三分钟很快过去,赤星端着保鲜盒走到餐桌前坐下。餐桌不大,靠墙摆着,墙上挂了一幅画,大概也是RUPA带过来的吧?
赤星草草的吃过晚饭,而等他把碗筷放进水池,RUPA的声音刚好从身后传来。
“我来洗——”
“不用。”赤星头也没回,只是拧开了水龙头,“你继续收拾。”
脚步声没有远去,反而靠近了。
“……心情不好?”
RUPA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赤星能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后——不算太近,不至于让人觉得被冒犯,但也不是客客气气的那种距离。
总之,在这样的距离上,RUPA轻声问赤星,“是和朋友吵架了?难道……是和那个山田小姐?”
“……不,没关系,”赤星不打算将自己和凉的复杂关系波及到RUPA和小智身上,“凉知道你们的事情,她也同意了。”
不同意的是虹夏和喜多。凉当然同意——或者说,凉根本不在乎。山田凉在乎的只有结束乐队那几个人,大概再加上她们的朋友们。除此之外,什么人住在赤星家,什么人从他家搬走,她一概不在意。
那也没错……不如说,那样才好。
“那样就好,”RUPA像是松了一口气,声音里的紧绷感松下来“我和小智都不想……不想让你和山田小姐的关系出现裂痕。”
……和凉倒是没出现裂痕,和结束乐队的其他人倒是完蛋了。
赤星苦中作乐的想着。
“放心吧,就是真和凉决裂了,你们也可以继续住下去……这是我家,又不是凉的家。”
第三卷·日常故事:第七十章·冤家见王牌
“走吧,去见若叶睦。”
第二天一放学,凉就大咧咧地坐到了赤星的桌子上,两条腿悬着晃荡,像是要去逛街似的轻松。
而说实话,赤星只觉得这像是死刑宣告……他到底要怎么和睦说这事呢?
一想到那个对自己献上一吻的学生,赤星就想要抱头苦恼。这也是他昨天被结束乐队的众人针对却没法反击的原因——不论如何,赤星是真出轨了,所以他硬不起来。
“你别太担心了,”凉干脆的说,“昨晚我和虹夏解释清楚了,她应该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昨天那种情况还能解释清楚?”赤星一脸死灰,垂头丧气地把下巴搁在桌面上,“你在开玩笑吧……”
“不,我对虹夏说了,我有绿帽癖。所以我才让你去和其他人约会。”
凉淡然的说,语气实在是太过寻常,一时之间赤星还没明白凉说了什么。而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口中吐出的话语只剩下一个字。
“……哈?”
“有什么好‘哈’的?不是你说的身体不合吗?”凉摇晃着自己的双腿,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难道要我说你硬不起来?你做的时候可是翘的老高了。”
……这家伙说黄色话题的时候,完全一点都不畏缩啊。
赤星抬起头,看着凉的侧脸。
虽然她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赤星,可是这段共犯关系,主要还是凉在想办法维持。她编谎话、想对策、甚至不惜把自己说成变态——起码,换做赤星,他可没办法那么轻松的说出自己是绿帽癖。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很恶心。”
凉跳下了赤星的桌子,然后讽刺的一笑,“怎么,你还想我和那个若叶一起爬上你的床?我倒是无所谓,你想想该怎么说服小睦吧?”
“我才不会那么做。”
赤星呲着牙,然后还是站起了身子。
靠着凉这不要脸皮的一招,赤星在结束乐队应该多少有点改善吧……如果喜多相信的话。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赤星还是下了决心,“我给若叶打个电话,然后我们一起去见她。”
最后,大家约在了池袋的碟片店见面。
池袋这家碟片店开了两三年了。店面不大,装修谈不上豪华,但也并不简陋,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透着一股老派的沉闷感。
若叶睦站在一个摆满摇滚CD的货架前,似乎是在欣赏CD盒的封绘。
月之森的制服在这种店里多少有些扎眼。听到门口的动静,她转过头,看着推门进来的赤星和凉。
“若叶,”凉走了过去,毫不客气地开口,“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是做什么的?”
“是星期天的事情吧?我是不会道歉的,是你先对不起赤星老师的。”若叶睦的手指在CD盒上跳跃,“再说,我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睦隐瞒了那个吻,隐瞒了她主动吻了赤星的事实。
毕竟,那个吻不是发生在动物园……在动物园里,睦也确实没做什么逾距的事情。
凉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最后冷哼了一声。
她本来就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月之森大小姐没什么好感。现在看着睦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更是觉得一肚子火。
“你的态度还是这么让人火大。”凉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双手抱胸。
睦微微垂下视线,声音带着明艳的反感:“山田前辈的态度,我也不喜欢。”
……怎么又要吵起来?
赤星只觉得头痛。
“好了,都少说两句。”赤星试着居中调和,“我们今天是来商量对策的。一会儿就要去见伊地知,总得有个统一的说法吧?”
“我没问题啊,”睦说着,对赤星露出讨巧的笑,“星期天中午,因为赤星老师被山田前辈甩了,所以我带赤星老师去散心——这有什么问题吗!”
凉瞪着睦,那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别装乖了,若叶睦……你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来这里的吧?你到底对卫有什么企图?”
“那和山田前辈无关吧?”睦没有退缩,而是坦然的和凉对视,“是你自己先不对的——”
“好了,别吵了!”
赤星再次打断了两人的火花。
他当然也知道,睦一开始就冲自己来的。
不过赤星也清楚——睦对自己恐怕并没有什么恋爱方面的感情。星期天那件事,说到底一开始算不上约会。如果不是中途撞见了长崎素世,睦应该也不会突然做出那种事。那一吻,其实从头到尾就是场误会。
可现在纠结是不是误会,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
还是先想想怎么把这关糊弄过去吧。
“不论怎样……若叶,到时候你告诉伊地知,我们那天就真的只是散心,可以吗?”赤星恳求道。
睦面对赤星时,之前和凉针锋相对的那股劲儿收得干干净净。她反倒俏皮地眨了眨眼。
“本来就是那样……赤星老师,在动物园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发生啊,你和我都能问心无愧吧?”
能就好了!
如果没有事后的那一吻,赤星确实可以拍着胸脯说没发生任何事。可就是因为那个吻,之前在动物园的每一分钟闲逛似乎都变了味道——回过头看,什么一起买冰淇淋、一起看猴山、走路时偶尔碰到的手臂,全都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至少,赤星是没办法说自己问心无愧了。
但对那一吻完全不知情的凉,只是抿了抿嘴。隔了半晌,她才终于又开口。
“……不论事实如何,你最好在虹夏面前也咬定这么说。”
说完,凉转过身去,从身后的货架上随手抽了两张CD——连封面都没看。
“接下来你们就继续‘约会’吧——我允许了。”
她转身往收银台走去。
狭窄的过道里安静下来,只剩赤星和睦两个人。
背景音乐换了首慢歌,吉他声懒洋洋地从头顶的小音箱里淌下来。货架之间的灯光昏昏沉沉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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