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离雷古勒斯远远的，深蓝色的眼睛慢条斯理扫过来，搁在他身上不动了。
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姿态明明白白，我在这儿，你也在这儿，咱们就这么待着，谁也别凑太近。
莉莉看看猫，又看看雷古勒斯，视线在一大一小之间来回打量。
一个靠着窗台，一个蹲在桌上，隔着大半间教室，谁也不挨着谁。
可那副神气，端着不肯先低头的劲儿，莉莉越看越想笑。
收到诺克斯那天她就觉出来了，这小东西的神态跟雷古勒斯有点对得上。
一样的不爱搭理人，一样的矜持，一样的我不讨厌你但你也别指望我凑过去的架势。
这会儿一人一猫隔着整间教室各待各的，倒像照镜子。
她嘴角抿着没笑出声，眼睛弯着，偷偷打量他，又明晃晃瞄一眼猫，看完猫又看回去。
诺克斯蹲在桌上，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桌面，深蓝色的眼睛也往雷古勒斯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抬起前爪舔了舔。
那副样子更让她想笑了。
雷古勒斯对上她的视线，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桌上那只正襟危坐的猫，挑了下眉。
大概猜得到她在乐什么，无非又是猫跟人犯冲那点事，小女巫看出点乐子来了。
他没理会，把思绪拐回正事上。
有的人练决斗，得天天练，往死里练。
一道咒语翻来覆去施上几百上千遍，练到不用过脑子，手势自己就成了，魔力自己就来了，把动作和施咒都喂成本能。
这条路通用，吃功夫，有那份心思，一般人都走得通。
莉莉不是这条路上的，用不着。
她魔力本身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搁同龄小巫师里就是常规水准，咒语掌握和使用算得上优秀。
可优秀离顶尖还隔着老远，眼下也还在普通小巫师范畴。
这个年纪的小巫师之间分输赢，就看出手快不快，咒语准不准，多数人快不过对手，就只能挨打。
说到底，拼的就两样，技巧和速度，比的是基本功。
莉莉在这上头不占优势，但比脑子，很出彩。
她打架靠计算，靠预判，靠走位，靠咒语组合与衔接，甚至靠战术。
这套打法靠成千上万遍的重复喂不出来，要的就是那点灵气，所以她不用天天往死里磨，磨多了对她反倒是空耗。
她已经迈步往高明巫师那条道上走了，守护神能用渴望唤出来，这就是头一脚。
不过也就是头一脚，这脚还没落地。
雷古勒斯收回思绪。
“先说你的魔力操控，”他看着莉莉，语气温和：“能做到隔着距离把整副盔甲拽下来，这一手，很厉害了。”
莉莉脸上一下亮起来，嘴角往上翘，耳朵根有点红。
“也没有那么厉害啦，”她嘴上谦虚，眼睛却不老实，亮闪闪地瞟他：“就是正好想到了嘛。”
话说出来自己又不甘心了，明明就是靠这一手翻的盘，下巴悄悄抬起来一点，谦虚没一会儿就漏了底。
“不过我那一下确实挺管用的，”她小声补了一句：“波特做梦都想不到。”
雷古勒斯瞧着她这副样子，眼里有点笑意：“所以下一步，可以来点更难的了。”
莉莉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上来：“学什么？”
雷古勒斯说了句：“恒定铁甲咒。”
莉莉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圆了。
“那个——”她抬手往他身上比了比，又指指自己胸口：“不用施咒，一直挂在身上的铁甲咒？”
雷古勒斯笑着点了下头。
莉莉的嘴巴张着，停在那儿。
她当然知道这个，上学期在雷古勒斯身上见过。
那回她拿缴械咒正面打在他身上，结结实实，咒语撞上去就炸开了。
他体表银光一闪，薄薄一层，然后什么都没了，咒语散得干干净净，跟没打中一样。
后来她追着问，他说是铁甲咒，一直挂着，不用每次主动施放。
她那会儿就记着了，现在他要把这个教给她。
打赢波特是她自己争气，雷古勒斯肯把这道咒语教给她，是觉得她够格了，认可了她这大半年的努力。
心里某个地方跳了一下，热乎乎地往上涌，光是这份认可，比打赢那一架还让她开心。
眼睛比刚才讲打斗时还亮，整个人却慢慢沉了下来，肩背端起来，脸上的雀跃收成了认真。
课桌上的诺克斯歪了歪脑袋，看主人这副样子，喉咙里轻轻咕噜了一声。
离得远着呢，犯不上凑过去，应一声意思意思。
但莉莉听见了，腾出一只手，背着雷古勒斯，悄悄冲诺克斯比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又赶紧收回来，跟做贼似的。
雷古勒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一个要学高端魔法的人，先跟自己的猫对了个暗号。
他把表情收回去，语气认真起来，人却没板，还是松松地靠着窗台。
“先把话说前头，这道咒语很难，难到绝大多数成年巫师一辈子做不出来。
我也不指望你很快学会，三年五年练不出来是正常的，这是个慢功夫。”
他看着她，继续说：“要是练着练着觉得没盼头，半道撂下了，那也正常，大多数练这个的巫师都这样。”
“谁要撂下了，”莉莉梗起脖子，红头发跟着晃了一下，拿绿眼睛瞪他：“你还没教呢，就说我学不成？”
雷古勒斯眉毛抬了抬，语气轻飘飘的：“我可没说。”
“哼，”她满脸不服：“难就难，我又不怕难。”
雷古勒斯看着她这副被激起来的劲头，眼里的笑意没收住。
莉莉看过去，眼神变得狐疑起来，觉得雷古勒斯好像在套路她。
“难是真难，”他轻咳一声，话锋转回来：“可也不用光盯着学不学得会，练它的过程本身就是魔力操控的进阶。
哪怕一年两年练不成，这一年两年里你的魔力操控也是一路精进的，学会是结果，练的过程才是你真正得着的东西。”
莉莉的眉头舒展开，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他竖起一根手指：“你之前练的魔力操控，拽东西也好，引导咒语也好，都是拿你自己的魔力去和外界做交互。
但这个不一样，恒定铁甲咒不靠念咒，不靠魔杖，不动外面的东西，就是直接对着自己的魔力下功夫，把它捏成你要的样子。
这是你练的魔力操控往上的下一个台阶。”
莉莉的表情彻底收住了。
她站直了身子，魔杖握在手里，下巴微微抬起来，绿眼睛盯着他，明亮，认真。
“它的道理不复杂，”雷古勒斯也直起身，往场地中间走了两步：“听着复杂，是因为做起来难。”
莉莉跟了两步，离他近了些，仰着头，问：“怎么练？”
“先说它是什么东西，”雷古勒斯说：“铁甲咒你会，念咒，撑屏障，咒语打过来挡一下，挡完就散了，下回挨打之前还得再施一次。
恒定铁甲咒不这么用，它是把这道咒语压成一层薄薄的膜，用魔力编织出来，贴在身上，均匀地铺开，然后持续输送魔力让它自己维持。
不用每次挨打之前念咒撑屏障，它自己就待在那儿了。”
“持续输送魔力，”莉莉眉头皱起来，疑惑地问：“那不是在一直消耗？”
“对，一直消耗，”雷古勒斯点头：“还耗精神。
膜要薄，要匀，要稳，这些都要靠精神去维持，期间魔力还不能断，断一下它就塌，这是头一个难点。”
莉莉整张脸都皱起来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难点，你站着不动维持住它不算本事，真打起来，你得跑，得跳，得施咒，人在动，魔力在乱窜，那层膜还得稳稳贴着不散。
静止的时候维持住，跟动起来维持住，是两码事，后面那个难得多。”
莉莉问：“动起来就散了？”
“你心思在施咒上，顾不上那头，魔力一断，它也就散了，要练到施咒，跑动，维持三样一块儿做，谁也不耽误谁，才算稳住了。”
莉莉听得凝神，眉头微微蹙着，没再插话。
“所以不能指着一次就成，”雷古勒斯伸出一根手指：“得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就这一根手指，把魔力聚到指尖上，拉成一根丝，要细，要匀，要稳。
糊一团魔力上去谁都会，那个没用，得抽出丝来，光这一步，就够你练很久。”
莉莉又问：“然后呢？”
“一根手指的稳了，加到两根，两根稳了，加到五根，结成手掌上一小片。
等手掌那片稳住了，才谈得上往胳膊上铺，往身上铺，最后铺满全身，做到恒定。”
他把整条路一气说完，又收回来：“但今晚只走第一步，一根手指，别想后面的。”
莉莉重重点头：“嗯。”
雷古勒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微微发亮，一缕极细的魔力从指肚上渗出来，银白偏蓝，均匀，纯净。
他手腕轻轻一转，那缕魔力丝线顺着指尖绕了半圈，稳稳悬住，不散不抖，从头到尾一般粗细。
莉莉看直了眼。
“就是这个样子：”他收了手，丝线散去，看着她：“试试。”
莉莉举起食指，盯着指尖，凝神。
她底子够，魔力听话，没费什么劲就调到了指尖，指肚上很快聚起一点亮光。
可那点魔力聚着聚着，就凝成了一个小团，鼓在指尖上，圆乎乎的，半点丝线的影子都没有。
“聚成团了，”雷古勒斯看着她的魔力：“你想一口气把它抽出来，太急了，魔力还没来得及拉细，就抱在一起了。”
莉莉散了重来，这回慢下来，魔力往外拉，丝倒是抽出来了，细细一缕，可刚冒头就散了，化成一片极淡的银雾飘没了。
“拉出来没稳住，”雷古勒斯说：“还要再慢，再细。”
“我知道。”莉莉咬着下唇，又试了一次。
这回丝抽出来了，悬在指尖上，她屏着气，眼睛都不敢眨。
可那丝忽粗忽细，一段鼓一段瘪，抖了两下，又散了。
她试着把魔力输出压稳些，再来一次。
丝刚成形，她分神去看它匀不匀，手上的劲一松，丝从中间断成两截，化没了。
莉莉泄了口气，肩膀塌下来，这跟她以前练的全不一样。
以前练魔力操控，魔力是使出去的手，拽盔甲也好，托羽毛也好，劲儿往外走，作用在身外的东西上。
那东西动没动，她一眼看得见，好调整。
这回不一样，这回她对付的是自己的魔力本身。
不往外使，就在指尖上，把它捏细捏匀。
中间没有外物给她使劲，没有东西反馈给她，全凭自己感觉那股魔力在指尖上是粗是细，是稳是散。
更直接，也更没着没落，难得多。
“魔力输出不够精确，”雷古勒斯的声音不急：“这跟施咒不一样，施咒是把魔力推出去，推得越足越好。
这个反过来，你得收着，匀着，得走得又慢又稳，丝才细得下来，你现在是拿施咒那股劲在抽丝，自然又粗又容易断。”
莉莉怔了一下。
“还有一个，”他接着说：“你习惯拿握魔杖的方式去使劲，那套用惯了。
但这个用不上魔杖，你得直接用精神去摸它，用意志去操控它，比直接碰外物时轻得多，细得多，重了它就崩。”
莉莉闭了下眼，再睁开，重新来，收着，匀着，轻一点，再轻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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