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雷古勒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明白怎么回事。
人不能天生这么怂,也许是同化了,也许是这个环境本身就会把新来的驯化成这样。
一只刚入群的野兽,在首领的阴影底下学会了怎么走路才不会挨揍。
狼人群体的等级不需要明文规定,只认谁的牙更利,谁的爪子更狠,谁强谁站中间,谁弱谁贴墙根,没地方讲道理。
新来的,自然是最弱的,那就该被踩在最底下,连走路都得看别人脸色。
纯粹靠暴力排出来的等级,原始,比巫师社会那套还要直白,还要直接。
卢修斯站在雷古勒斯侧后方,神色已经松快下来了。
刚才还捏着魔杖准备善后,怕雷古勒斯动手,怕差事办砸,这会儿那根蛇头手杖不再是紧张的支点,重新变回了一件体面的装饰品。
他不知道雷古勒斯要干什么,叫一头狼人过来做什么,但他知道,这趟差事稳了。
有刚才那几下,格雷伯克这头狼,再借它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闹了。
想通这点,他下巴重新抬了起来,马尔福家惯有的矜持做派又回来了,满身的高贵优雅,甚至比来时更足了几分。
一头刚才还龇牙咧嘴的狼人,被身边这位震成了夹尾巴狗,他站在赢家这边,跟着沾了光,腰杆自然就直。
站在这片荒原上,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这种感觉不错。
卢修斯瞥了眼那些远远围观的狼人,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一群上不得台面的牲口。
格雷伯克看到了,想拦,喉咙里压着一声低吼。
他是首领,他的地盘,他的狼,任何狼人没他点头就往外走,都该被一爪子扇回去。
上半身已经探出去了,胳膊都抬了起来,爪子在空气里划了半圈。
然后那道低吼卡在半截,胳膊僵在半空,整条手臂慢慢放下来,爪子重新垂到身侧。
硬生生停住。
这回不是身体替他做主了,这回是脑子。
习惯性的动作刚起个头,就被理智死死按住了,连带喉咙里那声低吼一起。
刚才那些要命的气息早就撤了,没有什么东西在威胁他,可就是不敢动。
面前的小崽子不给一个明确的准许,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往前伸。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地盘上的一头狼,被这个小崽子一个偏头就叫了过去,拦不了,也不敢拦。
首领,地盘,统治,这些东西平日里撑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是这片洼地的王。
可在真正的力量面前,权威这东西,脆弱得不像话。
剩下的,只有一头野兽最干净的那点东西,谁更强,就听谁的,惹不起,就趴下。
他现在正趴着呢,连看住自己的狼都做不到。
格雷伯克身后那两头跟班互相看了一眼。
一头瘦高,脸颊深陷,脸上横着三道旧爪痕,从额头斜拉到下巴,鼻子缺了一小块。
另一头矮壮,脖子粗得几乎没有,肩膀宽得把破烂皮背心撑得鼓起来,两条胳膊上的毛厚得像野兽还没褪干净。
两个都看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的头儿好端端的,怎么就蔫了。
但能被格雷伯克挑来当跟班的,残暴凶狠之外,多少有点脑子。
看不懂归看不懂,他们看得明白一件事,头儿被对面那俩巫师震住了。
不管是那个大的,还是那个小的,反正惹不起。
他们也老实站着,跟格雷伯克一样,不敢吭声,更不敢动。
年轻狼人走过来了。
雷古勒斯抬眼随意扫过去,感知跟着搭上。
这头狼人的魔力,和格雷伯克不一样,和那些成熟狼人也不一样。
人和兽两股还搅在一起,还在拧,还在撕扯,谁也没压住谁。
是他进村时感知到那一批刚转化不久的狼人里头,挣扎得最凶的一个。
换句话说,里面那个人还醒着,还在跟兽性打,还没退场。
被咬的时间不会长。
看外貌,二三十岁,脸上有疲态。
眼角和额头都是纹,皮肤粗糙得像被砂纸磨过,颧骨上一道还没愈合的抓痕,结着褐色的痂。
鬓角发灰,嘴边两道纹路又深又重。
但往里看,其实年轻得很,魔力是年轻人的质感,活跃度还在,只是被那层狼人症裹在里头,出不来。
人是年轻的,但这地方把他熬老了。
穿得比别的狼人体面一点点,一样破,但能看出原先是件正经袍子,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烂布。
指甲也清理过,不像别的狼人藏满黑泥的爪子。
在这么个地方,还留着这么点讲究,说明来路和旁人不一样。
尽管这点体面在这片荒原上没人在乎。
年轻狼人停在雷古勒斯几步开外,没敢再近,头低着,眼睛抬起来看了雷古勒斯一下,飞快又低下去。
雷古勒斯看出来了,这头狼人,好像真认识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问:“你认识我?”
音量正常,但这声音传不远,格雷伯克在四五米外,听不见说什么,只能看见他嘴巴一张一合。
卢修斯眯起眼,目光在这头狼人和雷古勒斯之间打量一个来回,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开。
年轻狼人愣住了,黄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惊讶,没想到自己只是抬眼看了那么一回,就被看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最后沉默着,点了点头。
雷古勒斯心里快速思考。
年纪不大,看着也曾是个正经巫师。
认识他,无非两种可能。
一种是刚毕业不久,在霍格沃茨见过他。
他在学校里不算低调,斯莱特林那摊不必说,全校认得他的人多了去。
另一种是出身能跟纯血圈子沾上边的人家,知道他的名字或远远照过面。
但凡有点能耐的纯血家族,没有不认识雷古勒斯·布莱克的。
他原本想到第三种,纯血巫师被咬成狼人,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按下去了。
纯血巫师被狼人咬了变成狼人的情况也存在,落单狼人袭击路人,不管纯血混血麻瓜出身,碰上了就是一口。
但像格雷伯克这种有组织,有头领,指着扩大族群的狼群,反倒不会轻易挑纯血下手。
咬了纯血等于直接激怒整个纯血圈子,消息传得快,报复来得也快,傲罗,私兵,悬赏,犯不上。
格雷伯克现在投靠了伏地魔,以后当然会在命令下袭击纯血,那是以后的战略,恐怖手段,制造恐慌。
但现在伏地魔还没走到台前,他需要纯血家族的支持。
狼人这种东西太脏了,太恶心人,现阶段拿它们去碰纯血,等于把还在观望的家族往外推,而且会招来魔法部,甚至是邓布利多。
所以有组织的狼人首领在扩充族群时,会挑那些没什么背景,失踪了也没人追查的人下手。
那眼前这个就更可能是前一种,在学校里见过。
雷古勒斯收回思绪,又问:“刚毕业?”
年轻狼人这回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一声很低的叹息,从胸腔里漏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点了点头,又垂下去了。
雷古勒斯看着他那副样子,再看他身上那件拆过缝线又努力洗干净的旧袍子。
一个落到这步田地还在努力清理指甲,被欺负成这样也没什么戾气,一开口先叹气不先骂人的。
这画风,不太像斯莱特林,不太像格兰芬多,拉文克劳也不至于这么没脾气。
剩下的,就一个了。
雷古勒斯嘴角扯了下:“赫奇帕奇?”
年轻狼人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咔吧咔吧了半天,结果一句话没有。
脸上那点麻木的疲色裂开了,露出点又惊又窘的神情,他大概想反驳,凭什么一眼就把人归到那个又老实又没存在感的学院去。
然后发现反驳不了,因为他真的是赫奇帕奇。
他左眼写着你怎么猜到的,右眼在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准。
最后他认了,又是叹气,又是点头,整张脸写满了无奈,连这点刻板印象都接得心安理得。
卢修斯在旁边发出一声嗤笑。
一个纯血马尔福,几百年的斯莱特林,对赫奇帕奇从来没什么好脸色,那是给没天赋,没野心,其他学院捡剩下的人凑数的地方。
现在一个赫奇帕奇还混成了狼人,简直天生的绝配,落到这份上,纯属活该。
卢修斯眼里的不屑更浓了,表情十足的轻蔑。
雷古勒斯没理他。
第388章 赫奇帕奇的典型与非典型
雷古勒斯对赫奇帕奇说不上什么看法,没看不起,也没高看,就是个寻常学院。
但赫奇帕奇的院长,斯普劳特教授,他发自内心地尊敬。
那个每天蹲在温室里,手指插在泥里,跟魔法植物说话的女巫,是他见过的对待小巫师最认真的人之一。
他几乎能想象,斯普劳特教授听到这个学生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不会失望和责怪,只会有你怎么不早来找我的难过。
换个学院的落到这地步,他未必会多管,可一个赫奇帕奇,斯普劳特教授的孩子,他多少愿意听一句。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只有一个,教授帮他太多了。
裂解咒的起点,是斯普劳特教授告诉他,曼德拉草的魔力性质是分解。
崩解咒的起点,是斯普劳特教授告诉他,打人柳的魔力性质是传导与震荡。
甚至自然魔法的回馈,连接,给予,这些理念都是教授讲给他听的。
没有这些,他手里现在最强的几道咒语,可能连雏形都不会有。
雷古勒斯看着年轻狼人,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怜悯:“说说。”
他当然不会上杆子帮忙,那成啥了?
教授帮他太多,他愿意替教授照看一个赫奇帕奇,但前提是这人自己得争气。
你说了,我才能帮你,闷不出个动静,那就这样拉倒。
年轻狼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嗓音干哑,发涩,像很久没好好跟人说过话,声音在喉咙里卡了两下才找到出口。
说得磕磕绊绊,但吐字还算清楚,用词也比格雷伯克那帮东西体面太多。
“我叫埃德加·汤姆林,”他喉结动了动:“去年毕业的。”
他说他喜欢草药,毕业后在外郡一个药草园做工,离家不远。
几个月前在威尔士北部的一片沼泽地附近采草药,天黑了,月圆了,他没在意。
一头落单的狼人从草丛里扑出来,咬了他一口就跑了。
他回过一次家,在门口站了很久,隔着窗户看见母亲在厨房里点灯,妹妹趴在桌上写东西,然后转身走了。
他怕到了月圆夜,自己会变成那个咬人的东西,在那间厨房里醒来,嘴里有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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