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雷古勒斯抬眼看他,亚历克斯继续说:“他们先讲晚宴的事,然后说因为我跟着你,才提的调动。”
“费恩的态度挺坦荡的,”他又补了一句:“全摆在台面上讲,没绕弯子。”
雷古勒斯嘴角动了一下。
确实坦荡。
这里没有遮遮掩掩的暗示,把逻辑直接摆在桌面上。
因为你跟布莱克家继承人走得近,所以我们愿意帮你家,与血缘和交情无关,就是因为这个。
但这种坦荡本身就是一种策略,把示好包装成务实,不让亚历克斯家觉得是在被施舍,也让雷古勒斯挑不出毛病。
雷古勒斯看着他,语气平和,问了句:“你怎么知道该来和我说?”
亚历克斯有点不好意思:“我父亲说的。”
“费恩走了那天晚上,我父亲在餐桌上坐了很久,然后跟我说,回了学校,和你说一下。”
他看着雷古勒斯:“没解释为什么,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亚历克斯说完了,看着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亚历克斯把椅子搬过来,坐下。
他刚坐稳,身后就多了一个人。
赫尔墨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爬起来了,跟个鬼一样,悄没声息地站到亚历克斯身后,眼神有点木,直愣愣地瞅着雷古勒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半耷着,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在想事,就那么杵在那儿。
雷古勒斯没搭理他,这家伙一整天都不在状态,不知道假期在家干了什么。
他看着亚历克斯,问:“你家里怎么考虑的?”
亚历克斯摇头,语气诚恳:“父亲让我来问你的意思。”
雷古勒斯明白,他们家有自己的想法。
让亚历克斯来问,也不是真的来讨主意,他们只是让他知道他们家的态度。
我们倾向于接受,但你是这件事的因由,我们尊重你的看法。
这算一种表态,我们没有越过你自行决定,虽然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
亚历克斯的父亲是个有生存智慧的人。
在魔法部最底层混了十几年,不站队,不出头,看报纸叹气,叹完了该吃饭吃饭,但在该做表态的时候,他知道该怎么做。
雷古勒斯不在意这些,但既然亚历克斯来问,他就随便说两句,也算表个态。
“你父亲现在的位置,魔法交通管理司,做的事不重要。”
他看着亚历克斯:“不重要,就没人盯着。”
亚历克斯听着,赫尔墨斯不知道听没听,反正看起来在听。
“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局势。”雷古勒斯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的都是稍微有点见识的人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战争还没来,但迟早会来,到了那个时候,重要部门是第一批被渗透的。
坐在那些位置上的人第一批要表态,表完态就被盯上了,两边都会来拉。
你父亲现在的位置,没人拉,没人盯,真打起来了,也不会有人专门去找一个管扫帚注册的事务官的麻烦。”
亚历克斯低着头。
雷古勒斯这番话,和他父亲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父亲在魔法部做了十几年低级文员,没人巴结过,没人威胁过,升职名单上也从来没他的名字。
但这么多年了,多少比他级别高的官员出了事,被调走,被降职,被牵扯进说不清的事里销声匿迹。
他父亲还坐在那张旧桌子后面,每天早上准时上班,晚上准时回家。
他不傻,他知道那个位置不挣钱,但至少安全,问题是,现在有人拿梯子过来了,只要点头,就能改善生活。
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说:“不过也不用太担心。”
亚历克斯抬起头。
“罗齐尔家不是为了结仇来的,他们不会把人往火坑里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行政岗,比现在体面。
那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不是神秘事务司,不是魔法法律执行司,魔法部的内部站队,都轮不到那个位置。”
他嘴角动了一下:“罗齐尔家是来经营关系的,他们要的是你们家过得好一点,和布莱克家的关系近一点,仅此而已。
如果把你父亲塞进一个有风险的岗位,等战争一来出了事,那这个善意就变成了负债,罗齐尔家不会做这种蠢事。”
成熟的人做事,每一步都替对方留余地,罗齐尔家活了几百年,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亚历克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
接受,意味着他们家正式进入了罗齐尔主支的关系网络,和雷古勒斯的绑定更深了一层。
父亲的工作会好一些,体面一些,收入也会改善,母亲不用再为了布料的价格,在对角巷和摊主磨半天了。
不接受,罗齐尔家不会为难他们,善意退回去就退回去了,主支不会因为一个分支的拒绝翻脸。
但信号传出去不太好,布莱克身边的人连善意都不肯接,是嫌不够,还是有别的考虑?
罗齐尔家会多想,别的正在观望的家族可能也会多想。
至于雷古勒斯,亚历克斯了解他,就算不接受,他不会多想,这种小事他不会计较。
但亚历克斯的父亲不了解雷古勒斯,他的判断是,该接,接了对谁都好,不接两边都说不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雷古勒斯,语气认真:“谢谢,雷古勒斯。”
雷古勒斯摆了下手,微微摇头,没再多说。
亚历克斯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去,走到自己床边,开始整理行李。
雷古勒斯转过头,看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还站在那儿,眼神直勾勾的,刚才和亚历克斯说话,他全程没动,目光始终钉在雷古勒斯脸上。
雷古勒斯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就说。
赫尔墨斯开口,没有半点犹豫:“我父亲让我先停掉黑魔法,跟着你练,看你怎么练的,练什么,怎么在压力下做判断,全记下来。”
语气完全是在复述,一字一句都是阿布罗斯·穆尔塞伯交代的原话,连润色都没润色,直接倒出来了。
雷古勒斯看着他,有点想笑。
这家伙放弃动脑子的方式很彻底,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自己省去了理解和加工的环节,直接把原始信息递过来,效率极高。
雷古勒斯倒是能理解阿布罗斯的想法。
穆尔塞伯家和其他纯血家族不一样,他们对政治不太在行,对社交不太热衷,对家族联姻的积极性压根没有,他们在意的是魔法本身。
穆尔塞伯家的历代家主,强的那几个,都是在魔法上有点真东西的。
阿布罗斯大概是从某些渠道了解到了他在魔法上的进展,也许是圣诞晚宴后的消息,也许是赫尔墨斯的转述。
具体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但至少够让一个穆尔塞伯家主,做出让儿子停掉黑魔法跟着他练的决定。
至于赫尔墨斯,雷古勒斯从来没在他面前藏过什么。
练魔法的时候,赫尔墨斯在场他不避讳,训练的时候带着他一起,指导的时候也没藏着掖着。
想看就看,想学就学,他没拦过。
“没拦着你。”雷古勒斯语气随意地说了句。
赫尔墨斯耸了下肩,表示他知道,他只是在复述他爹的话,复述完了,任务就完成了。
然后他问了第二个问题,打直球,没有铺垫:“那你怎么练的?”
雷古勒斯看着他,认真想了想。
怎么练的?
这个问题第一次有人问。
他从出生起就带着异常敏锐的魔力感知,远超常人的感知范围和精度。
脑子里有一套天生的建模系统,任何基础魔法在他这里,都会自动被拆解成结构,参数,运行逻辑。
魔力操控从五岁开始练,上学前就能无杖施展铁甲咒。
星轨冥想从去年开始练,魔力,精神,肉体,三个维度同步强化了一年半。
再加上上辈子带来的科学认知,理性思维,融进了他学习魔法的每一个环节。
这些东西怎么说?
没法说。
他看着赫尔墨斯,说出和小天狼星说过的话:“思考。”
赫尔墨斯眨了眨眼:“...思考?”
“对,”雷古勒斯点头,语气轻松:“练魔法之前先想清楚,你在练什么,为什么这么练,这些咒语为什么是这样的?
它们在你手里,和在别人手里,差在哪?除了魔力本身,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想清楚了再动手,比闷头练一百遍有用。”
技术上完全正确,但等于什么都没说,倒是魔力操控,可以教,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他教过亚历克斯,也教过莉莉,不差一个赫尔墨斯,这是基本功,妙用无穷。
赫尔墨斯若有所思,点了下头,然后眉头皱起来。
思考?
练魔法还得思考?
他在认真思考,到底该怎么思考。
大概五秒钟,他眼神逐渐放空了,眉头慢慢摊开了,瞳孔焦点也散了,整个人站在那里,跟死机了一样。
他放弃了思考。
亚历克斯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一下,憋着没笑出来。
赫尔墨斯回过神,发现亚历克斯在看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床,一头栽倒,帷幔又晃了两下。
寝室安静了一会儿。
亚历克斯继续整理行李,赫尔墨斯躺在床上盯着帷幔顶,巴鲁克在枕头边缩成一团。
窗外的黑湖水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一只发光的水母从窗前飘过去,幽蓝色的光在寝室里游了一圈就暗了。
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埃弗里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兴奋,满足,还带着点意犹未尽,整个人往外散发着一种刚刚完成重大使命之后的热气。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木板嘎吱响了一声,看着雷古勒斯,张了下嘴,有一肚子话要说。
从上了火车就想说了,但一直没机会,总有人不停地来打扰,现在回了寝室,总算可以了。
他去格里莫广场了。
圣诞假期,他父亲老卡斯伯特专门带他去的,卡斯伯特家的继承人正式登门拜访布莱克家。
他穿了新袍子,戴了银胸针,连头发都梳成了大人模样。
到了格里莫广场12号,家养小精灵开的门,布莱克家主在会客厅接待了他们,喝了茶,聊了威森加摩的提案和今年的纯血联盟春会。
一切都正式,一切都得体。
但雷古勒斯不在家。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然后表情慢慢变了,兴奋退下去,嘴巴瘪了一下,换上满脸的哀怨。
“假期的时候,”他看着雷古勒斯,语气控诉似的:“我父亲带我去了格里莫广场。”
雷古勒斯抬眼看他。
“结果你不在家。”
埃弗里的眼神像一只被主人留在家里没带出去遛的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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