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壮水之主
它的螯肢无意识地张开,又猛地合上,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串短促高亢的咔哒声从它嘴里迸出来。
和之前那种沉稳的节奏完全不同,那些咔哒声急促,尖锐,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充满了某种躁动和不屑。
它转动头颅,不再紧盯着雷古勒斯的魔杖,而是用一种略显夸张的姿态环顾四周。
尤其是扫过那些正在围观,包括阿拉戈克在内的其他蜘蛛时,肢体语言透露出一种明显的昂首意味。
虽然蜘蛛没有脖子,但那股在场的各位都是垃圾的讯息,即便不懂蛛语,也能从它的姿态和咔哒声中清晰地感受到。
它在扫视,在打量,在重新掂量周围的每一只蛛。
最上排那对复眼,左眼透着挑剔,右眼满是轻蔑,合在一起就是一句,你们也配和我站在一起。
阿拉戈克最上面那对硕大的复眼骤然睁大,死死盯着行为突变的巴鲁克。
莫萨格发出不安的嘶鸣,它的身体往后缩,八条腿蜷起来,把腹部护在中间。
周围的蜘蛛群骚动起来,咔哒声乱成一团,有质问的,有挑衅的,有不知所措的。
它们察觉到了巴鲁克异常的状态,那种挑衅的意味太明显。
有几只智慧不够的蜘蛛觉得受到冒犯,前肢抬起,螯肢张开,朝巴鲁克的方向移动。
它们的螯肢开合得很快,咔嚓咔嚓的声响连成一片。
阿拉戈克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哒。
那些蜘蛛停住,退回原位,有几只退得急,撞在一起,滚成一团。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十秒。
巴鲁克突然停止高亢的咔哒,身体摇晃了一下,像刚从一场短暂的晕眩中恢复。
抬起的腿落回地面,爪尖触地时有些不稳,螯肢缓缓合拢,发出最后一声咔嚓。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螯肢,又抬头看向雷古勒斯。
八只眼睛里充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傲慢。
但那份傲慢正在快速褪去,被更强烈的茫然取代。
雷古勒斯熄灭杖尖的光:“感觉怎么样?”
第239章 你要的解释
巴鲁克沉默很久,螯肢开合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它的八条腿微微弯曲,身体重心下沉,像是在回想,又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理清刚才那奇特的体验。
它发出一串低沉缓慢的咔哒声,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奇怪...光...照过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巴鲁克的声音比阿拉戈克尖细一些,但同样带着蜘蛛特有的摩擦质感。
“然后...就觉得...周围的家伙们...动作怎么那么慢?那么笨?阿拉戈克父亲...好像也就那样?我...我能做得更好...我比它们都...厉害...”
它越说越困惑,螯肢不安地相互摩擦,前腿在地面上胡乱敲打,嗒嗒嗒嗒。
“但那不是我的想法...我知道那不是...可它当时就在那里...真实...”
巴鲁克继续说:“我,我能做得更好...我比它们都厉害...我该成为首领...”
阿拉戈克巨大的头颅转向雷古勒斯,八只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以及更深的凝重。
它不理解这个魔法,不理解为什么一束光能让它最聪明的子嗣突然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但它能分辨出,巴鲁克不该这样,眼前这个小巫师,在巴鲁克脑子里动了手脚?
雷古勒斯没管阿拉戈克,看向巴鲁克。
“现在还有那种感觉吗?”
巴鲁克用力晃了晃身体,八条腿同时抖动,甲壳上的刚毛跟着起伏,像狗抖水。
“没了...就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现在醒了...”
雷古勒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起魔杖,上前拍了拍巴鲁克伸下来的前腿。
那条腿比他的手臂还粗,甲壳冰凉光滑,像摸到一块被海水冲刷了很久的黑色石头。
他说:“谢谢。”
巴鲁克太高,它低下头,让雷古勒斯能拍到它的背。
蜘蛛的背甲覆着细密的刚毛,摸上去像硬毛刷子。
背甲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线,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腹部,里面的甲壳颜色更深,几乎看不见底。
雷古勒斯拍了两下。
巴鲁克发出一声轻快的咔哒,像是在回应,声音短促,清脆,和之前所有的咔哒都不一样。
但他脑子里冒出一个疑问。
蜘蛛还能做梦?
做梦是所有智慧生物的特权?
护树罗锅呢,那东西有脑子吗?
它们也有梦?
阿拉戈克长时间地沉默着,复眼里的光芒明灭不定。
它的螯肢合拢,倒刺收进内壁,没有开合的意思,八条腿安静地撑在地上,一动不动。
雷古勒斯看着它,好像智慧越高的蛛,越能用眼睛传递情绪。
他扫了眼周围那些蜘蛛,有的眼睛浑浊,像蒙了层灰雾,什么都看不出来。
有的空洞,只有掠食者才有的冷光。
巴鲁克那种,能看出好奇,能看出困惑,能看出茫然,已经是很高的智慧了。
其他那些,大多介于有点聪明和完全本能之间,眼睛里的光单调得可怜。
阿拉戈克缓缓开口:“你的实验...成功了?”
雷古勒斯点头:“成了。”
初步成功,效果比预期弱,自大情绪只持续了十秒,强度也只够让巴鲁克在同类面前嘚瑟一下,没有真正影响它的判断。
持续时间短,影响程度浅,得改。
方向倒是清楚,光要更集中,不能散射,要对准复眼最中央那对。
情绪样本要更纯粹,自大里混了轻视,轻视里混了不屑,不够纯。
传输过程要更高效,三秒太长,战斗中没人会给他三秒。
巴鲁克的反馈说明底层逻辑是对的。
光能传递情绪,情绪能影响判断,大脑会把外来的念头当成自己的。
但眼下这个版本,离能用在人身上还差得远。
得来,得经常来。
巴鲁克发出一声轻快的咔哒,带着一点上扬的尾音。
雷古勒斯听出了欢快的意思。
这只蛛,还挺高兴,被光照一下,脑子里嗡一阵,醒过来觉得自己能当首领。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那种感觉大概挺过瘾。
他看向阿拉戈克:“你说了,我欠你一次,可以现在提,也可以想好了再说。”
阿拉戈克想了想,复眼闪烁。
最上面那对大眼半睁半闭,中间几对快速转动,最下面那对盯着雷古勒斯一动不动。
“以后再说。”
雷古勒斯随意地点头,欠就欠。
不过欠归欠,该封口还是得封口。
不能让蜘蛛把他来这里和实验的魔法说出去,倒不是怕阿拉戈克故意泄露,它没理由那么做。
但海格会问。
海格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阿拉戈克,带吃的,带消息。
阿拉戈克没法对海格撒谎,它能,但它不愿意。
那种关系,养过的都知道,得把这条缝堵上。
“至于你想要的解释,”雷古勒斯说:“我为什么觉得可以这么做。”
阿拉戈克晃动蛛头,八只眼睛看着他。
雷古勒斯没再说什么。
下一刻,橙红色的火焰从他周身涌出,火焰在手臂上流动,在肩头盘绕,在指尖跳跃。
每一缕都被意志牢牢约束,不往外散一分。
温度被压到最低,但巢穴里的空气还是开始发烫,蛛丝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边缘卷曲,但没有燃烧。
阿拉戈克猛地往后退,八条腿同时往后蹬,爪尖在丝绒地上划出八道深深的沟痕。
它庞大的身体撞到身后几根粗壮的蛛丝支柱,震得整个巢穴都在晃。
蛛网上的露珠被震落,簌簌往下掉,在热空气里变成雾气。
它身上细密的刚毛尖端卷曲,发出焦糊的臭味。
火焰,八眼巨蛛最惧怕的东西。
它不认识厉火,但它认识恐惧,那种从血脉记忆里翻涌上来的恐惧比任何理智都快,直接接管身体。
蛛腿在抖,螯肢在颤,连呼吸都在乱。
但它没逃,智慧又赢了本能一次——
主要是因为它看见,那个被火焰裹着的小巫师,脚底下连一根蛛丝都没烧着。
不光没烧着,连卷边都没卷。
那些蛛丝就那么安安静静铺在他脚边,好像旁边的火焰跟它们没关系。
周围的小蜘蛛四散奔逃,有几只慌不择路,撞在一起,滚成一团,螯肢和腿缠在一起分不开。
有一只撞到支柱上,蛛丝糊了一脸,拼命用前腿去扒。
莫萨格缩在巢穴最深处,八条腿蜷起来,腹部紧贴地面。
它的复眼紧紧闭着,螯肢收进头胸部下方,完全是一副等死的姿态。
巴鲁克也没跑,它退了几步就稳住身形,八条腿微微弯曲,身体重心下沉。
复眼盯着雷古勒斯,但那里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流转。
然后它视线往阿拉戈克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雷古勒斯注意到了。
这只蛛,虽然魔法效果已经消退,但那种我能做得更好的感觉,可能还留在它心里。
它在看阿拉戈克,它的父亲,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否认什么。
他收回视线,看向阿拉戈克。
橙红色的火焰收回体内,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巢穴里只剩下焦糊的气味和蛛丝剧烈晃动的窸窣声,热空气还在,裹着刚毛烧焦的臭味,慢慢往上升。
雷古勒斯没再说什么。
你要解释,这就是解释。
这里没有‘我觉得我可以这么做’,只有‘我可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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